寒冷的北風帶著初雪無聲降臨,它先是在硃紅的宮牆頭探了探腦袋,將細密的雪籽窸窸窣窣地敲打著琉璃瓦。
見無人呵斥,便膽大的順著琉璃瓦跳起舞來,漸漸地,雪成了片,悠悠地、斜斜地飄下來。
它們頑皮的穿梭在慈寧宮的長廊上,又忍不住湊到緊閉的窗欞邊,好奇地窺探著裡頭截然不同的世界。
慈寧宮門窗緊閉,將初雪的寒冷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巨大的紫銅鎏金獸首火盆踞守在殿中,發出“噼啪”的脆響,盆中銀骨炭燒得正旺,紅光映亮了周圍的一小片金磚地面。
太后身披石墨祥雲紋大氅,端坐於正中的鳳紋寶座之上,身子微微傾向溫暖的炭火方向,手指間纏著一串溫潤的菩提念珠,緩慢地捻動著。
叢容領著辛夷、白芷奉上熱茶,今兒正值冬至,依宮中規矩,皇上需領著皇后、嬪妃前來請安。
短暫的寒暄幾句後,又陷入了沉寂中,梨花彷彿能聽見雪花落在窗紙上的細微聲響,直到炭火“啪”地爆開一個格外響亮的火星。
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被煙火燻燎過的沙啞,慢悠悠地開口,像是隨口一提,卻讓殿內的空氣驟然收緊,“皇上,選妃的事可擇定了嗎?”
元歲寒坐在太后右下首,身姿挺拔,穿著石青色緞面常服,巧妙地避開了炭火最盛的光暈,將自己置於一片相對朦朧的影子裡。
沉香的煙霧輕輕籠上他的面容,元歲寒目光平靜地落在跳躍的炭火上,彷彿專注,又彷彿遊離,“是,兒臣已擬定了人選。”
“後宮是該進幾個新人,也好為皇家開枝散葉。”太后捋動佛珠的速度未變,語氣溫和,後半句卻帶了不容置疑的問詢,“不知皇上選了哪些世家女?哀家聽著也能替皇上參詳一二。”
新人入宮這是遲早的事,太后不滿的是,直到現在連新人是哪個世家的,幾番打探都還沒摸清,想到這兒,太后不由氣結,端起熱茶啜了一口,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母后不必擔心。”元歲寒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無形的笑意,“都是些門第清貴,教養得體的女子,聖旨兒臣來請安前,已經下了,待進了宮後,母后見了也定然喜歡。”
元歲寒刻意放緩了“已經下了”四個字,目光穿過殿內繚繞的沉香,對上太后。
梨花眉心一動,不著痕跡的抬起眼,果然看見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一頓。
太后緩緩放下茶盞,杯底與案几接觸,發出輕微卻沉悶的一響,殿內沉香的氣息似乎更濃重了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皇上的動作倒是利落,聖旨都下了,連哀家也不知會一聲。”
聖旨一下便是鐵板釘釘,再無更改的餘地。
“兒臣不敢。”元歲寒微微頷首,抬手撣了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恭敬卻寸步不讓,“只是母后年紀漸大,兒臣不忍累及母后的身子,況且如今宮裡已有皇后,若再讓母后操勞這些瑣事,那豈不是兒臣不孝。”
說著將目光轉向左下首對面而坐始終靜默的皇后,帶著無形的壓力,“想必皇后也不敢行此不孝之事。”
皇后的姿態端莊,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太后的神色,皇上根本不願太后和自己插手,現在皇上要自己表態,思索片刻只得開口,“皇上……說的是,母后頤養天年即可,兒臣既為皇后,這些本都是分內之事。”
梨花也不禁在心底暗歎一聲,太后擺明了不滿,萬一有哪些高門貴女進宮,對皇后威脅巨大,偏偏元歲寒只口口聲聲說不敢不孝,連聖旨都下了,太后沒有絲毫插手的餘地。
太后深深看了一眼元歲寒,又瞥過皇后,終是緩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暱,“也罷,你如今是皇上,自然是聽憑你的心意,只是皇后是中宮,將來有了新人,皇上也得顧念著結髮之情,哀家是皇后的姑母,若叫哀家知道皇上委屈了皇后,哀家可是不依的。”
“母后說笑了。”元歲寒淡笑了一聲,狹長的眸底卻無絲毫笑意,“皇后始終是皇后。”
殿外嗚嗚咽咽的風聲呼嘯而至,透過窗欞的縫隙,炭火被卷得紅彤彤一片,沉香的氣息與暖意混雜,氤氳一室。
太后捋動著佛珠,話題一轉,又問道:“皇上能記得就好,你登基不久,前朝可還穩當?”
“一切都好。”
“嗯,皇上初登基,遇事要與謝首輔和那些重臣商議,不可獨斷專行。”太后慢慢說道,語含深意。
梨花靜坐在稍遠的一張玫瑰椅上,清冷的雪光透過雕花門,在她素淨的面容上投下淡薄的影子,與那暖紅的炭火、濃厚的沉香都保持著清晰的距離。
她耳觀鼻鼻觀心的轉了轉眼珠,太后言外之意無非是提醒元歲寒的皇位是依靠著謝氏扶持,前朝之上,要多多倚仗謝首輔,後宮裡頭,自然更要對皇后愛重有加。
“兒臣明白。”元歲寒淡淡吐出一句話,壓下眸底的驚濤駭浪,只留下表面的微微漣漪面對太后,言辭懇切動人,“兒臣自小被母后撫養長大,養育之恩大於天,兒臣時刻不敢忘懷,謝首輔更是朕的老丈人,朝堂上朕還得仰賴著他,皇后嫻靜有禮,進退有度,朕心甚悅。”
案几上的杯盞輕輕盪漾,茶麵映出皇后含著柔笑的面容,她適時介面,“皇上言重了,父親是朝中大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皇上分憂是應該的,皇上貴為天子,運籌帷幄自然決勝千里,臣妾身為中宮,理應為皇上分憂。”
說著將眼風掃向梨花。
梨花極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裙裾摩擦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靜靜說道:“太后娘娘不必憂心,過幾日後宮也進了新人,若能儘早為皇上誕育子嗣,太后娘娘也好含飴弄孫。”
太后目光掠過皇后,似有若無地掃過梨花,最後停在跳躍的火焰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皇后和李美人說得極是,很合哀家的心意。”
皇后有意緩一緩沉悶的氣氛,便帶笑嗔了一句,“林美人到底是服侍過母后的,自然懂得母后的心思,連兒臣都比不過了。”
元歲寒卻似無意般嚥下一口熱茶,沉沉的目光掃到梨花身上,復又移開,順勢而為道:“皇后說得不錯,朕想著林美人說起來也算是母后宮裡出去的,將來新人進宮,免得旁人以為朕不敬母后,議論朕不孝,這位份上該晉一晉,便破格晉為容華,母后以為如何?”
皇后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角,越級晉封,她一言不發,只把目光望向太后。
“容華?”太后眉頭一蹙,審視了梨花幾眼,“這位份會不會晉得太快了?不如晉為貴人吧。”
梨花只垂頭盯著腕上的翡翠十八子手串,下頭繫著一個精緻小巧的粉色碧璽,瞧不清神色。
元歲寒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一句,“朕不過是顧及著母后的面子,宮裡人慣會拜高踩低的,左不過在容華的位份上多熬幾年資歷罷了。”
太后沉吟片刻,又看了梨花一眼,容華便容華,左右也逃不過掌心去,位份高些新人進宮,也有好處,終是鬆口,“也罷了,林容華還不謝過皇上,以後可得安分服侍才是。”
是安分服侍,而非好好服侍。
梨花起身,深深福禮,裙裾拂過光滑的金磚地面,“嬪妾謝皇上隆恩,多謝太后娘娘恩典。”
“時辰不早,還有些摺子,兒臣便不叨擾母后清淨了。”元歲寒起身,石青色的袍角帶起一陣微風,他行至殿門處,方似想起什麼,並未回頭,只拋下一句,“林容華,隨朕至長生殿,伺候筆墨。”
梨花低聲應是,垂首趨步跟上,直到殿門在身後合攏,將那令人窒息的暖香與審視隔絕開來,她才藉著拂去袖上落雪的姿勢,極輕地籲出一口氣。
殿門開合間,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沖淡了殿內濃郁的沉香,皇后看著那重新關上的殿門,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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