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冬，十一月二八日。
連日的大雪今日竟也識趣的收斂了鋒芒，薄薄的晴光雖無多少暖意，卻也怯生生的為這黃道吉日增了幾分喜色，紅牆琉瓦上覆著厚厚一層積雪，神武門前的那對石獅子，鬃毛間也鋪滿了雪，頂著滿頭華髮，睜著巨大的石目迎接魚貫而入的新人。
飛雪不再急墜，反而在半空中打著旋兒，一步三回頭的落下來，似乎也想為三日後的侍寢添一抹懸意。
大雪初霽，午後陽光難得，雖驅不散徹骨寒意，卻也引得人想出來走動走動，梨花裹了一件玉色素面錦緞斗篷，兜帽邊緣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臉頰愈發素淨，由紫蘇陪著，信步往御花園走去。
梨花將身後的紫蘇拉上半步，像從前那樣並肩而行，打量了幾眼，“今年臉上的凍瘡，似乎沒有復發。”
紫蘇聞言搓了搓臉，唇角漾開真切的笑意，說道：“自從到了冬日，奴婢天天搽小主給的玉乳膏子呢，又鮮少出去挨凍。”
這動作倒像是幼時在樹下見到的松鼠，梨花忍不住莞爾一笑，在她圓潤的頰邊捏了捏，難得打趣一句，“嗯，所以紫蘇的臉越發嫩了。”
紫蘇臉頰微紅，卻也沒忘了規矩，稍稍退後半步。
御花園已失了春夏的濃綠粉白，流月池蓋著的一層薄冰上映著金光，殘敗的枝梗倔強的穿透雪層，姿態嶙峋，幾株紅梅卻正當時，紅白相間的花苞疏密有致，冷香幽微。
梨花沿著清掃出的石徑而行，目光掠過結了冰稜的樹枝，冷冽的空氣倒讓人精神一振，“雪後的御花園，倒比往日顯得清淨。”
紫蘇卻把眉頭一皺，對梨花這樣隨意的姿態有些擔心，低聲說道：“是清淨，小主，明日可就是新人侍寢的日子了……”
眼看著新人已經進宮就要侍寢了，想到這些，紫蘇不由有些擔心。
梨花腳步未停，“規矩如此，年年歲歲，新人舊人，不過都是這宮闈輪迴裡的一環罷了，紫蘇，皇上的恩寵便如同這園中的景緻，四季輪轉，今日是梅花，明日或許就是桃李，誰又能獨佔春光呢？我們只需看著便是。”
以靜制動，靜為躁君，守得住自己便是。
正說著，卻聽得前方梅林處，傳來一個清亮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甚至隱含躁意的聲音，那語調裡全無宮中人的謹慎與收斂。
“這梅花倒是倔強，天寒地凍的，它偏要開給別人看。”
梨花抬眼望去，只見一株形態遒勁的梅樹下，立著位身量高挑的女子，一身石榴紅纏枝牡丹紋的宮裝，外罩一件玄狐毛滾邊的猩猩紅斗篷，在這滿目素白與蕭索之中，那抹紅色灼灼如火，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張揚與明豔。
她正隨手用指甲掐斷一小截梅枝，動作帶著一些百無聊賴之感，指尖的那點猩紅蔻丹，幾乎要與枝頭紅梅融為一體。
她顯然也聽到了動靜，漫不經心地轉過頭，目光掠過梨花。
梨花注意到她的眼神裡沒有探尋，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多少屬於“看”的專注，只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居高臨下的掃視。
那截剛被掐下的梅枝，從她送來的指尖輕飄飄落在雪地上，又被她鑲著珍珠的宮鞋鞋尖隨意撥開。
她緩步走了過來，步履間帶著乾脆的利落，猩紅的斗篷下襬拂過積雪，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直至走近，她仍未開口，只是用那雙狐狸眼將梨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梨花素雅的斗篷和沉靜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似乎已失了興趣。
梨花心中微動，此次入宮的新人共有六位，入宮第二日需向中宮請安，只有一位戚昭儀推病不曾前去，故而不曾謀面。
想著目光就落在她並未梳著繁複高髻，反而挽著的一個利落的傾髻上，上頭簪著數支赤金嵌紅寶的短簪，光華耀目，這樣的裝扮，大概唯有位份最高的那位可用。
梨花隨即悄悄一笑福下身子，“嬪妾關雎宮容華林氏，見過戚昭儀，娘娘萬福金安。”
“林容華。”戚昭儀總算開了尊口，算是打了招呼，連嘴角都未曾牽動一下。
目光又轉向旁邊的山石，“這宮裡規矩大，連看個花都不得清淨，走哪兒都是人。”
這話說得直白無禮，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目中無人，紫蘇在一旁微微蹙眉。
梨花看著對方，這位戚昭儀生得極美，纖眉朱唇，眼尾上揚，猩紅斗篷與她的容色交相輝映，耀眼萬分，令人不能移目，唯獨眉眼間似乎有化不開的愁悶。
梨花聲音依舊溫和，彷彿未聽出她話中的刺，“宮苑景緻，貴在心境，娘娘初入宮闈，或許尚未習慣，日子久了，總能發現些趣處。”
戚昭儀聞言，終於正眼看向梨花，絕豔面容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趣處？除了爭奪寵愛、互相傾軋，還有什麼趣處？”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赤金手爐，漫不經心地暖著手，“罷了，與你說這些做什麼。”
“昭儀娘娘家世顯赫，見地自然與眾不同。”梨花語只是焉不詳地回了一句。
戚昭儀似乎覺得這話乏味，連那點嘲弄的興趣都失去了，她攏了攏身上那件過於耀眼的猩紅斗篷，隨手扯下腰上的一塊玉佩，“瞧你還算順眼，這玉佩，送你了。”
身後跟著的阿蠻利落的接過，不發一言地塞進紫蘇手中。
戚昭儀甚至沒有等梨花行禮，只是這麼隨口一說，像是處理一件多餘的物品，便帶著宮女，像一團移動的烈焰，徑直消失在嶙峋的梅林深處。
紫蘇呆呆的望著手上一看就價值連城的玉佩，在一旁低聲道：“小主，這位戚昭儀，也太……”
太不同尋常了些……
“無妨。”梨花打斷她，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空無一人的梅林小徑盡頭，“回宮吧。”
遠處流月池的冰面泛著金光，底下暗流湧動，只待春風一來，便要裂開萬千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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