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冬，關雎宮內卻暖意融融。
銀絲炭盆燒得正旺，上等的銀屑炭不見半點菸氣，只散發著持續而溫和的熱意，將嚴冬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東次間裡，紫檀木嵌螺鈿的大箱子開了好幾口，裡頭綾羅綢緞、珠寶古玩，琳琅滿目。
白露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匹雲霞色的雲綾錦，那料子輕薄如蟬翼，在燭光下變幻著如夢似幻的瑰麗色彩。
即便已經在宮裡見過了不少好東西，白露仍然忍不住低聲讚歎，“這綾錦，聽說江南一年也進貢不了幾匹，皇上全都賞了咱們關雎宮。”
紫蘇正拿著冊子一一核對登記，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收不住的笑意，“是啊，咱們關雎宮的恩寵，這半年來，確實是獨一份的，皇上隔三差五地來不說，賞賜更是如同流水般進來。”
就連關雎宮的宮女都水漲船高起來，常常得到恩賞不說，就連出去都上趕著被巴結，惹得現在整個宮裡的宮女太監都恨不得來關雎宮當值。
梨花身著家常的淺碧色小襖，外罩一件狐腋毛邊的杏子黃比甲，烏黑的長髮只鬆鬆綰了個髻。
聽到她們的議論聲輕輕一笑，恩寵不假，可這半年來，那隱藏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下的暗流湧動，又何曾真正消停過？
正在整理一匣子珍珠的綠雲抬起頭，那些圓潤的珠子在她指間滾動，發出細碎的微響，她心直口快，介面說道：“可不是麼！外頭看著風光，暗地裡眼紅心熱，說酸話的多了去了！前幾日奴婢陪小主去御花園，遇到高婕妤，酸氣都快沖天了！還說小主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皇上這般流連，虧得小主當時只是淡淡一笑，四兩撥千斤地回了過去，若換了旁人，怕是要當場氣個倒仰。”
梨花隨手拿起一個和田白玉雕成的玉蘭花放在手中細細端詳，雕工精湛，花瓣薄如蟬翼，彷彿真能聞到隱隱清香。
“些許口角之爭，無傷大雅，她要說，便由她說去，重要的是皇后娘娘樂見其成，我們關雎宮才能有這片刻的安寧。”
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冰雪覆蓋下靜默佇立的梨樹，聲音輕緩，“倒是坤寧宮那邊，算算日子，皇后娘娘腹中的龍胎，也快足月了吧？只怕不日就要臨盆了，這才是眼下，真正最要緊的事。”
紫蘇放下手中的冊子，神色也鄭重起來，低聲道：“太醫院和坤寧宮那邊都日夜準備著呢，穩婆、乳母也都早早備下了，說是就這幾日了。”
幾人正低聲說著話，忽聽殿外廊下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幾乎可以說是慌亂的腳步聲，厚厚的錦緞棉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是小太監福祿。
他跑得氣喘吁吁，臉頰凍得通紅，額上卻見了汗，滿臉緊張，也顧不得規矩行禮，急聲道：“小主！小主，坤寧宮那邊有動靜了！皇后娘娘發動了，要生了！”
梨花聞言，立刻從榻上站起身，“什麼時候的事？情形如何？”
“就剛才！奴才得了信就趕緊跑回來了！產婆和太醫都已經進去了！坤寧宮上下都動起來了！”
梨花不再多問，吩咐道：“白露，去備轎。”
坤寧宮宮門外已停了不少妃嬪的暖轎。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往日裡殿中用來安神的馥郁花香早已被濃重的藥氣，與無法忽視的血腥氣所取代。
元歲寒正負手立在正殿最前方的雕花長窗前，明黃色的龍袍在無數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也襯得他挺拔的背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視線。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沒有，殿內靜得只能聽到燭火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連平日最為活潑的湯容華也緊緊閉著嘴，一雙大眼睛不安地轉動著。
梨花悄無聲息地走進殿內。
她能聽到自己胸腔裡略顯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地敲打著耳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那片死寂的沉默之下，各種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一時間只有內室裡偶爾傳出的皇后痛苦的呻吟聲，以及產婆們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已經一片漆黑，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聲，如同利劍般，猛地劃破了坤寧宮長久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扇隔絕內外的門簾！
簾子被一隻微微顫抖的手從裡面掀開，接生的嬤嬤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龍鳳呈祥襁褓中的小小嬰兒走了出來。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皇后娘娘歷經艱險，終於為皇上誕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二字，如同帶著千鈞重量，清晰地落下，殿內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落針可聞。
元歲寒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是何情緒，過於複雜，難以解讀。
目光沉沉地看了那襁褓片刻，才伸出手，動作有些許僵硬地接過那個小小的嬰兒。
他的手臂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重量，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落在尚且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上，眼神深處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半晌，他才開口，“皇后辛苦了，公主甚好，傳朕旨意，坤寧宮上下，伺候皇后生產有功，皆有賞賜。”
嬪妃們也彷彿被這一聲驚醒，紛紛起身，聲音參差不齊卻同樣恭敬地道賀：“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高婕妤在低頭賀喜時，嘴角飛快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其短暫，隨即又迅速斂去。
戚昭儀眉梢一挑，笑道：“皇后娘娘鳳體康健，平安誕下皇女，實乃皇上之福，社稷之幸，公主殿下定會如皇后娘娘一般，端莊賢淑，福澤綿長。”
梨花隨著眾人一同恭敬地行禮，口中說著與其他人類似的祝賀之詞，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悄然將殿內所有人的反應掃入眼底。
皇后娘娘歷經一日一夜的艱險掙扎，耗盡了心力與體力，卻最終未能誕下嫡子。
這深宮之中的格局，因為這聲女嬰來到人世的第一聲啼哭，似乎又將悄然改變，醞釀著未知的波瀾與風雨。
殿外的長夜，彷彿變得更加幽深難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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