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冬日的日光帶著幾分清冷的倦意，慢悠悠地爬過坤寧宮高聳的硃紅宮牆。
昨夜的緊張與喧囂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一種近乎窒息的寧靜，彷彿連空氣都沉澱了下來。
殿內，銀絲炭盆依舊燒得旺旺的，源源不斷地散發著乾燥的熱意，試圖驅散嚴冬的酷寒，濃重的安息香與苦澀的藥味交織在一起。
皇后虛弱地半倚在鳳榻之上，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明黃色雲龍紋錦被。
經過一夜的昏沉與短暫的休憩，她的臉色非但沒有恢復紅潤，反而更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唇瓣乾涸，毫無血色，像褪了色的花瓣。
那雙原本母儀天下、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被濃重的倦意籠罩，深處更藏著一絲難以驅散的空茫與恍惚。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被皚皚積雪映照得過分明亮的天空，目光渙散，不知在想什麼。
外頭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太后娘娘到。”
皇后如同被驚醒般，睫毛微微一顫，掙扎著想要撐起虛軟無力的身子。
然而，不等她完全坐直，太后已扶著辛夷的手，步履沉穩地快步走了進來。
“躺著，不必起身，仔細傷了元氣。”
幾乎是前後腳，元歲寒也從外頭走了進來，神情平靜，看不出太多波瀾，只在目光觸及皇后蒼白憔悴的面容時，眸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
“兒臣給母后請安。”元歲寒向太后行禮。
“皇上也來了。”太后微微頷首，目光在帝后二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流轉片刻，便走到鳳榻邊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坐下。
勾琴立刻奉上熱茶，白瓷盞裡茶煙嫋嫋。
“皇后感覺如何？可還撐得住？”太后接過茶，目光關切地落在皇后臉上。
皇后勉力扯動唇角，笑意虛弱而短暫，很快便消散在蒼白的唇邊，她的聲音帶著產後的氣弱與沙啞，“勞母后親自前來探望，兒臣還好。”
說話間，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不遠處那個放著公主的描金漆木小床，眼神微微一暗。
元歲寒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介面道：“太醫說皇后需好生靜養，朕已吩咐下去，不許閒雜人等前來打擾。”
太后聞言點了點頭，輕輕吹了吹茶湯，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小口，才緩緩道：“皇后平安生產，總歸是喜事一樁，公主也是皇家血脈，皇帝的第一個孩子，身份尊貴，要好生撫育，不可有絲毫懈怠。”
她放下茶盞，目光轉向元歲寒，“既然皇后已經生產，鳳體雖需調養，但統領六宮乃是中宮職責所在，先前因皇后有孕，精力不濟，才讓戚氏協理宮務，如今，後宮諸事，也該交還給皇后親自掌管了，名正，則言順，六宮才能安寧，皇上以為如何？”
殿內靜了一瞬，日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元歲寒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沉吟。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掠過皇后蒼白憔悴的面容，最終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母后所言極是，後宮事務，本就應由皇后主理，朕稍後便下旨，曉諭六宮，宮務仍由皇后統轄，戚昭儀從旁協理即可。”
原本是防備這段日子宮中內外私通，如今前朝鬍子錚帶著衛鐵衣進展順利，後宮又誕育公主，想來謝氏恐怕要安穩一陣，無暇多顧了。
皇后聞言，掙扎著用胳膊肘撐起一些身子，她低垂著眼瞼，聲音微顫，低聲道：“臣妾遵旨，謝皇上，謝母后信任。”
元歲寒又坐了片刻，囑咐了幾句仔細休養，便起身道：“前朝還有政務，朕先過去了，皇后好生歇著。”
皇后目送著他離開，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處，帶走了些許暖意，她強撐的精神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間鬆懈下來，整個人更深地陷入柔軟的迎枕裡。
待元歲寒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殿內便只剩下太后與皇后，以及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的畫墨。
氣氛似乎比剛才更加沉凝了幾分。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起身，緩步走到描金小床邊，微微俯身，看著裡面那個裹在明黃襁褓中、睡得正酣的小小嬰孩。
她伸出手，用戴著翡翠護甲的指尖，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這孩子，眉眼倒是清秀，瞧著是個乖巧的。”太后直起身，走回座位，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太多喜怒。
皇后心中驟然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她的手指在厚重的錦被下悄然蜷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軟肉，帶來細微的刺痛感，“是，只盼她能平安長大。”
太后重新坐定，目光落在皇后身上，那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平安長大，自是應當，只是，皇后，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這深宮之中，僅有一位公主，是遠遠不夠的。”
皇后的心猛地向下沉墜，彷彿瞬間落入了萬丈冰窟，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
她何嘗不知？從穩婆顫聲報出“是位公主”的那一刻起，這份沉重的焦慮與刻骨的惶恐，便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她，未曾有一刻放鬆。
“中宮之位，尊貴無比，卻也如履薄冰，你需要的是一個嫡子，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穩固你的地位，安定朝野上下的人心，這才是你與謝氏一門最大的倚仗。”
皇后只覺得喉頭一陣劇烈的哽咽，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讓她幾乎發不出聲音，澀然道：“兒臣明白，只是此番未能如願，心中實在……”
而且，太醫說，身子受損，若想再有孕育，還需好好將養……
這話，皇后不敢再說。
“一次不成，還有下次。”
太后打斷她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皇上如今對你尚有敬重，你要趁著這份情誼還未淡去，抓緊時間，好生調理身子，務必要儘快再懷上龍嗣，切莫讓旁人搶了先機。”
太后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雪花，一片片落在皇后早已冰涼的心上。
她想起昨夜元歲寒凝視公主時，看不出是喜是憂的眼神；想起他離去時乾脆利落的背影；更想起這後宮之中，各懷心思的妃嬪……
一股巨大的壓力與急迫感，如同滔天巨浪般向她湧來，讓她頭暈目眩，幾乎喘不過氣。
皇后強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垂下頭，“兒臣謹記母后教誨，定當儘快養好身子，不負母后與皇上的期望。”
太后看著她蒼白脆弱，強撐堅強的模樣，終是緩和了語氣，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皇后擱在錦被外冰涼的手背，“你也莫要太過憂心，反傷了根基，好好調養，來日方長。”
殿內香菸嫋嫋，搖籃中的小公主無知無覺地沉睡著。
皇后靠在柔軟的迎枕裡，卻只覺得渾身冰冷刺骨，產後虛弱的身體和心靈，被太后一番話語帶來的巨大陰影徹底籠罩。
窗外，雖是白晝，積雪反射著刺目的光，但這坤寧宮深處，卻彷彿比那漫長的冬夜，更加寒冷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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