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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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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百轉

日光俏生生地踏進宮苑,灑在硃紅宮牆上。

又從琉璃瓦上一躍而下,溜進了寂靜的甬道,它雀躍地追上梨花,靈巧地攀上她的裙裾,又跳到烏黑的髮髻上,執著地將自己印上她白皙的後頸,惹得梨花不覺縮了縮脖子。

紫蘇上前半步側首一看,敏銳地察覺到自家小主的臉色較之進去時更為蒼白,連唇色都淡了幾分。

她心中咯噔一下,卻不敢立即發問,只默默跟上梨花的步伐。

主僕二人沿著長長的甬道,沉默地向前走著。

甬道悠長,兩側是高聳的宮牆,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一線。

直到拐過一道彎,遠離了慈寧宮的視線範圍,四周愈發僻靜,紫蘇才按捺不住,湊近了些,擔憂的問道:“小主,太后娘娘突然召見,所為何事?奴婢看您臉色很不好。”

梨花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虛空處,宮牆處一支老槐樹的枝椏頑強探出,新葉初綻,卻莫名帶著幾分掙扎的意味。

“太后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為後宮除去隱患,也為我自己掃清障礙的機會。”

紫蘇先是一怔,隨即猛地醒悟過來,臉色驟變,“難道是高美人,她腹中的皇嗣……”

梨花微微頷首,算是預設。

日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明明滅滅,如同她此刻晦暗難明的心緒。

“這……這怎麼行!”紫蘇急得幾乎要跺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扯住梨花的衣袖。

“那是皇嗣啊!萬一事發,可是滔天大罪!小主,咱們去告訴皇上吧?皇上待小主不同,或許……”

“不可。”梨花斷然拒絕。

她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向紫蘇,眼神裡是紫蘇從未見過的凝重與冰冷,“皇上固然待我有些許不同,但子嗣關乎國本,尤其眼下中宮剛誕下公主,宮中妃嬪皆無所出,高美人這胎,無論男女,都意義非常,太后敢開這個口,必然留有後手,豈容我輕易反水?屆時,只怕未等我說些什麼,便已病故或失足了,太后的手段你我豈會不知,她不會允許任何脫離掌控的變數存在。”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紫蘇心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

紫蘇臉色煞白,嘴唇翕動著,卻再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無助地看著梨花。

梨花沉默片刻,重新舉步,卻並未朝著關雎宮的方向,而是轉向了另一條更為幽靜的甬道。

“小主,這不是回宮的路啊……”

紫蘇疑惑地跟上,辨認著方向,“這是……往宜春宮去?”

宜春宮是徐容華的居所,她與自家小主素無深交,為何此時要去那裡?

“嗯。”梨花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掩映在幾叢翠竹之後的宮苑飛簷,“自然是有用處的。”

紫蘇心中愈發不解,卻見梨花神色沉靜,顯然心中已有計較,便不敢再多問,只默默跟隨,心頭卻如同壓了千斤巨石,沉甸甸的。

宜春宮地處偏僻,宮門略顯冷清,連守門的太監都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暮氣。

通傳之後,梨花被木雨引了進去。

剛一踏入殿門,一股濃郁而苦澀的藥香便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殿內光線昏暗,窗欞半掩,垂著素色的紗簾,隔絕了外間過於明媚的春光,月牙桌上擺著一隻白釉玉壺春瓶,裡頭插著幾支碧桃。

徐容華見梨花進來,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的眼眸極快地掠過一絲審視,起身見禮,動作間帶起一陣輕微的咳嗽,氣息微弱,“瑤婕妤,今日怎麼得空過來?恕嬪妾失儀,未能遠迎。”

梨花上前兩步,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徐容華不必多禮,是我貿然來訪,打擾徐容華靜養了。”

目光快速而細緻地掃過徐容華的臉,那張臉上除了病容,似乎並無太多情緒,唯有一雙眼睛,在略顯凹陷的眼窩裡,顯得格外幽深。

木雨奉上茶來,是尋常的茉莉香片,茶湯顏色清淡。

徐容華歉然道:“我這裡沒什麼好茶,怠慢瑤婕妤了。”

宮中上下都知道宜春宮的這位,是個病美人不說,又不得寵,剋扣些吃食衣物都是常事。

梨花含笑說道:“徐容華說哪裡話,聽聞徐容華近日身子又有些不適,可請太醫仔細瞧過了?”

徐容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飄忽無力,如同她的人一般,“瑤婕妤掛心,嬪妾的身子,每到春夏之交,便容易氣短心悸,吃幾劑太醫院開的方子,將養著便是了,倒是瑤婕妤,在坤寧宮裡,高美人,唉,她也是糊塗,竟做出那般失儀之事,瑤婕妤受驚了沒有?皇上當時便動了怒,也是為了維護瑤婕妤,才那般重責於她。”

徐容華說著,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肩頭微微聳動,顯得愈發楚楚可憐,目光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觀察著梨花的反應。

梨花聞言,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唇角還彎起一絲彷彿事不關己的弧度,語氣疏淡,“徐容華言重了,皇上秉公處置,是維護宮規禮法,並非為了我一人,高美人言行失當,自有其應得的懲處,我不敢居功,亦不敢以此自矜。”

四兩撥千斤,將徐容華的試探輕輕推開,彷彿渾不在意。

徐容華見梨花如此反應,捻著絹帕的手指微微收緊。

話鋒一轉,聲音愈發輕弱,卻帶著一種引人遐想的飄忽,“瑤婕妤心胸開闊,是好事,只是這世上的事,有時候並非你不計較,便能安然無恙的,高美人剛因瑤婕妤受了責罰,便診出有孕……這緣分,當真是奇妙得很。”

她頓了頓,拿起手邊小几上的一卷半開的佛經,指尖輕輕劃過書頁邊緣,漫不經心般說道:“佛家講因果輪迴,說欠下的債,終究是要還的,高美人如今雖位份低了,可腹中這塊肉,卻是最金貴的債主,將來若憑此翻身,難免會想起昔日種種,瑤婕妤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話語如同蛛絲,細細密密,試圖纏繞上梨花的心。

梨花卻彷彿未曾聽出她話中的深意,目光被桌上的碧桃花吸引,她伸出手指,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嬌嫩的花瓣,動作輕柔而專注。

半晌後,她才悠悠開口。

“徐容華竟然也禮佛嗎?不過,依我愚見,因果之事,玄之又玄,非我等凡人可以妄加揣測,至於債主與否……”

梨花側過臉,迎上徐容華看似平靜無波的目光,淺淺一笑,“那也要看這債主,是否有足夠的福分,能安然等到討債的那一日。畢竟,宮裡的風雨,從來不分物件,嬌花也好,野草也罷,若是根基不穩,所處之地又太過顯眼,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雨,或許就零落成泥了。”

徐容華靠在引枕上,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捻著佛經邊緣的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想到梨花如此沉得住氣,心中不免有些急切,這種急切讓她幾乎維持不住臉上那副慣有的病弱。

不由輕輕吸了口氣,說道:“瑤婕妤此言倒也有理,高美人雖然有福,可麗景宮如今,到底不比往日了,人手簡單,規矩鬆懈,高美人又年輕,未必懂得如何周全自身……”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然而,梨花卻只是再次輕輕觸碰了一下碧桃花瓣,彷彿對它的興趣更加濃厚。

她收回手,才淡淡說道:“是啊,所以說,個人的福分,真是難說,就像高美人雖被降了位份,禁足思過,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查出了身孕,這福氣才是來得突然,也來得巧妙。”

徐容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無力的模樣,“龍嗣天降,自然是天大的福氣,無論生母是誰,都是皇上的血脈,是宮裡的喜事。”

說著冠冕堂皇的話,眼神卻低垂著,掩去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

“徐容華說的是,皇嗣自然是喜事。”

梨花從善如流,語氣依舊溫和,卻像是不經意般,投下了一顆石子,“只是這福氣太大,有時候,也未必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得住的,尤其高美人如今位份既低,昨日又剛惹得皇上與皇后不悅,驟然有此殊榮,只怕六宮矚目,未必是件輕鬆事,麗景宮終究比不得從前她居高位時那般周密穩妥了。”

徐容華立刻抬起眼,看向梨花,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瑤婕妤的意思是……”

梨花卻不再深言,目光又落在那花上。

“這花兒開得真好,只是不知,這般嬌弱的花,若驟然被移往風口浪尖,承受過多目光與風雨,還能綻放多久。”

又重新看向徐容華,臉上帶著淺淡的笑容,“徐容華說是嗎?”

徐容華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如同深潭,幽暗得望不見底。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這宮裡的風水,從來都是輪流轉的,今日看著是福,明日又焉知非禍呢?”

梨花笑著起了身,說道:“徐容華好生歇著,我就不多打擾了。”

徐容華看著梨花這副油鹽不進,點到即止的模樣,心知再試探下去也是徒勞,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心思。

她強壓下心中的焦躁與一絲被看輕的惱怒,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柔弱無害的笑容,行了一禮,說道:“有勞瑤婕妤記掛,木雨,代我送瑤婕妤出去。”

看著梨花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徐容華臉上的笑容漸漸冷卻下來。

她猛地將手中的佛經擲在榻上,書頁散亂開來,盯著桌上的碧桃花,眼神陰鬱。

“好個林梨花……”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再無半點病弱,只有冰冷的算計,“竟想拿我當槍使……”

然而,憤怒之後,一種更深沉的渴望卻又在她心底滋生。

殿內藥香沉沉,徐容華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宮牆切割的天空,心中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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