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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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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心機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地浸染著重重宮闕,宮燈在遠處搖曳,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高美人失子、被廢,打入冷宮的訊息,沿著冰涼的宮磚,悄無聲息卻又迅速地掠過了每一道硃紅宮牆,鑽入了無數或掩或關的窗欞。

關雎宮內。

梨花正坐在繡墩上,引著細如髮絲的綵線,在雪白的綢緞上緩緩穿梭,繡著一朵半開的清蓮。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紫蘇腳步輕捷地走進來,她俯下身,溫熱的氣息靠近梨花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低地稟報著剛剛打聽來的訊息。

梨花聞言,引針的手微微一頓,細針險些刺偏了位置。

臉上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只將針尖緩緩從綢緞中抽出,目光仍落在未完成的蓮花上,聲音平淡地說道:“雷霆手段,果然利落,往日倒是小覷了她,徐容華當真是深藏不露。”

紫蘇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小主,還有,春香還招認了,之前李美人給您下毒那事,背後亦有高美人的提點,甚至趙氏能混進宮來當眾羞辱您,也是高美人暗中安排,買通了關節。”

這一次,梨花引針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她將繡棚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抬起眼,眸色在燭光下顯得幽深。

“紫蘇,你覺得呢?李美人性子急躁,容易被煽風點火,這倒不假,趙氏之事,看似粗鄙,卻能精準地戳中我的痛處,薛容華的事,以麝香薰染衣物的法子,何等隱秘陰毒,以高美人那般張揚淺薄的性子,她能想得出這等細密心思的計策嗎?”

梨花微微側首,目光透過窗欞望進殿外沉沉的夜色裡,“可若是有人在一旁,不經意地提點一二,或是無心地告知她些隱秘的門路呢?你說,這會是誰的手筆?”

紫蘇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瞬間盈滿了驚悸,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小主的意思是徐容華?她竟從那麼早就開始……那我們日後豈不是,更要加倍小心她了?”

梨花淡淡一笑,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燭臺上跳躍的火苗,光影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小心?自然是要小心的,只是,這深宮之中,步步為營固然重要,但聰明人往往也死於太過聰明。算計得越多,佈局越廣,露出的尾巴,也便越多,只需耐心等著,總有抓住的那一刻。”

她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燭火的微溫,轉而向紫蘇問道:“對了,你方才還說,太醫診斷,高美人是因為長期服用大補大熱之品,導致虛火亢盛,陰陽失調,才致使胎元不固?”

“是,太醫確是這般說的。”

“這倒是有趣了。”梨花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玩味,“自從高美人有孕,皇后娘娘慈心,可是時不時地就差人送各種名貴補品過去,關懷備至,我記得當初薛容華有孕的時候,皇后娘娘,似乎也是這般殷切關切啊……”

紫蘇瞳孔驟縮,嘴唇微張,剛要說什麼。

梨花卻已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噓……”

殿外夜色濃重,什麼也瞧不清。

翌日午後,辛夷再次來到了關雎宮,傳太后的話,召瑤婕妤過去說話。

再次踏入慈寧宮瀰漫著濃郁沉香氣息的殿宇,梨花的心境與上次已截然不同,但面上依舊是那般恭順柔婉。

她低眉順眼,步履輕盈而穩重,裙襬拂過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不曾帶起一絲多餘的聲響。

太后依舊坐在次間的暖榻上,背後是巨大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風,光影在她已有些蒼老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起來吧,坐。”太后的聲音比往日溫和了些許,目光落在梨花身上,“高氏之事,塵埃落定,你做得不錯。”

梨花依言在軟墩上側身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縮,透露出些許不安。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困惑,微微偏首,像是不解太后為何突然將此事歸功於自己。

“太后娘娘是指高美人小產之事嗎?嬪妾昨日聽聞,心中亦是駭然,更沒想到薛容華的孩子,竟是這般沒的……”

梨花說著,輕輕吸了一口氣,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神中流露出幾分真實的唏噓與後怕,交疊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太后目光卻更深了些,如同古井無波,卻暗流湧動,“哦?你竟不知?哀家還以為,你領會了那日哀家的意思,行事頗為迅捷。”

梨花越發顯得不安起來,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那軟墩上有什麼東西硌著了她一般,聲音也更低柔了些,帶著幾分委屈般的怯意,“太后娘娘的吩咐,嬪妾不敢不從,只是嬪妾愚鈍,一直未能尋到恰當的時機,心中正是惶恐焦急,誰知昨夜就突然出了那樣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純澈,“聽說是徐容華領著皇上去的,她自個兒身子都那樣虛弱了,昨日卻實在擔心高美人,偏偏在那緊要關頭,強撐著去求見了皇上,親自領著聖駕去了麗景宮,這才正正撞見了高美人失態胡言的一幕……”

梨花心有餘悸,繼續說道:“想必是高美人做賊心虛,殘害了薛容華的孩子,日夜難安,自己嚇壞了自己,這也是自作自受,連帶著失了皇嗣,太后娘娘久居深宮,閱歷深厚,明察秋毫,高美人果然品行低劣,這也算是上天懲罰。”

太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並未打斷梨花的話,只是端起身側小几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目光如同蛛網,始終黏著在梨花顯得無比柔順的眉眼上。

梨花說到這裡,彷彿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收住話頭,眼中流露出驚慌之色,手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膝上的絹帕,“嬪妾失言了,嬪妾並非意指徐容華有何不妥,她也是一片好心,關心則亂,只是嬪妾膽小,想起昨夜,總覺得心驚肉跳,難以安寢。”

殿內沉寂了片刻,唯有沉水香依舊不急不緩地燃燒著,散發出壓抑的氣息。

太后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冰冷的銳利,“關心則亂?她倒是關心得恰到好處。”

目光再次細細掃過梨花全身,忽然轉了話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聽說你那日從慈寧宮出去後,又去了一趟宜春宮?。”

梨花心頭一凜,彷彿有冷風吹過脊背,太后果然什麼都知道。

臉上適時的浮現出一絲慌亂,連忙低下頭,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急切,卻又努力維持著鎮定,解釋道:“太后娘娘明鑑,那日從慈寧宮出來,嬪妾心中惶恐萬分,只覺得千斤重擔壓在身上,不知該如何是好,心緒紛亂如麻,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宜春宮附近,想起徐容華身子一直不適,嬪妾便想著去探望一二。”

“哦?都說什麼了?”太后不置可否,只輕輕呷了一口茶。

梨花語速放慢,似在回憶,慢慢說道:“徐容華那時靠在榻上,氣色很不好,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她寬慰嬪妾,說福禍自有天定,強求不得,又說,高美人年輕,驟然有孕,是福是禍還未可知,麗景宮如今不比往日,只怕樹大招風。”

她抬起眼,飛快地覷了太后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絹帕,聲音愈發低了,“後來,徐容華也不知怎的,又提起薛容華失子之事,她說宮中嬰孩嬌弱,易招陰邪,怨氣最重,嬪妾當時只覺她是病中多思,感懷自身際遇,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覺得她太過悲觀了些,心中不忍,安慰了她幾句,勸她好生養病,莫要多想。”

太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在溫熱的盞壁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她緩緩將茶盞放回原處,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徐容華領皇帝去的?這倒是她之前未曾深想的關節。

還說了這些話……

太后的目光又落在梨花身上,是這林梨花心思深沉,藉機攀誣?還是她真的懵懂,只是無意說的話?

不,看她這副怯懦不安,藏不住話的樣子,不像有那樣的膽量和心機。

多半是那徐氏,自己按捺不住了。

“哀家知道了。”太后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你回去吧。”

“是,嬪妾告退。” 梨花恭順地起身行禮,姿態一如既往的柔婉謙卑,甚至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微顫抖。

她一步步退出殿外,在轉身跨過門檻時,眼底那層刻意營造的驚悸與不安如同潮水般褪去,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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