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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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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留子

時已入夏,除了些許口角紛爭之外,後宮連月平穩安靜,宮裡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著徐容華的肚子,皇后更是事事親力親為,連線生的穩婆、嬤嬤都親自擇選,後宮無不稱讚皇后賢德。

眼看生產之日將近。

這日,坤寧宮裡,兩個小太監正踩著梯子擦著廊下的宮燈,小順子抹了把汗,“你聞見沒?尚食局今兒肯定煮了綠豆薏仁湯,那股子涼絲絲的甜香……”

“就你鼻子靈!”德福頭也不抬,手裡的軟布在琉璃燈罩上細細打著轉,“昨兒就傳話了,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煮了消暑的,誰不知道咱們娘娘最是慈心體下的,哎!你當心著點兒,這日頭毒,手滑。”

正說著,畫墨領著幾個小宮女抱著剛翻找出來的薄紗夏衣經過。

“都利落些,趁這日頭正好,把箱籠裡的衣裳都拿出來曬曬,仔細生了黴氣。”她忽地停步,指尖點向窗欞,“這兒怎麼沒擦乾淨,昨兒當值的是誰?”

後頭一個小宮女忙不迭上前擦拭。

畫墨這才轉身進殿。

殿內四面軒窗洞開,竹簾半卷,皇后斜倚在臨窗的涼榻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團扇,逗弄已能在榻上爬的柔福公主。

柔福穿著杏子黃的輕紗小衫,揮舞著藕節似的胳膊去夠扇柄下綴的翡翠墜兒。

“娘娘,尚食局按您的吩咐備了綠豆湯,各宮都感念娘娘體恤。”畫墨上前稟道。

皇后的目光仍凝在公主紅撲撲的臉蛋上:“六宮安穩,原就在這些細微處,本宮是皇后,排程六宮體桖下人,理應如此。”

說罷,將柔福交給乳母,“帶公主下去吧,天熱,仔細照顧公主。”

孫乳母剛抱著柔福下去,執棋就幾乎是踉蹌著跑進殿來,氣息未勻,也顧不上週全禮數,急聲道:“娘娘,宜春宮那邊有動靜了!說是發動了!”

皇后緩緩抬眸,與身旁的畫墨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讀懂了那份心照不宣的意味。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

皇后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畫墨,擺駕宜春宮。”

當皇后的儀駕抵達宜春宮時,殿內妃嬪都已到齊了。

湯容華正與梨花聚在一處,小聲說了句什麼,眼神不時瞟向那緊閉的殿門。

只見元歲寒不知何時也已到了,正端坐在紅木椅上,目光淡淡掠過在場眾人,最後在梨花纖細的身影上停留一瞬。

“臣妾給皇上請安。”

待叫了起後,皇后這才在旁邊落座。

剛坐定,內殿裡便猛地傳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聽得人頭皮發麻,正是徐容華的聲音,只是往日的柔弱腔調早已被生產時撕心裂肺的痛苦徹底扭曲。

“啊!”

緊接著,是穩婆的安撫聲,混雜著宮女們匆忙的腳步聲。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窗外拂來的熱風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不安的氛圍。

一盆盆血水被宮女們端著,不斷地從內室送出,從最初的淡紅逐漸變為觸目驚心的暗紅。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終於,在內室又一陣竭盡全力的嘶喊之後,傳來了一聲微弱如貓叫的嬰兒啼哭。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 一個穩婆掀簾出來,笑著對著皇上、皇后及眾妃嬪稟報。

皇后聞言,臉上滿是欣慰,關切道:“皇子可好?徐容華如何?”

穩婆跪在地上,有些遲疑著說道:“回皇后娘娘,皇子雖是足月,但因母體孱弱,先天有些不足,瞧著甚是病弱,哭聲都較尋常嬰孩微弱許多,需得極其精心養護方可。”

梨花眼風一瞟,見元歲寒眉頭一皺,唇瓣抿成一條直線,並不說話。

然而,內殿裡,徐容華痛苦的呻吟與斷續的慘叫竟仍未停歇,反而愈發顯得氣若游絲。

梨花眼波微動,輕聲向端著血水從內殿出來的一個小宮女問道:“皇子既已誕下,怎麼裡頭徐容華的動靜還未平息?”

小宮女尚未回答,方才回話的穩婆已搶先一步,說道:“回瑤婕妤的話,徐容華體質過於虛弱,產程耗盡了心力,胎盤未能自然娩出,滯留腹中,極易引發血崩之症,此刻正在設法助其剝落。”

此言一出,殿內靜默了一瞬。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徐容華痛苦的呻吟聲漸漸低弱下去,直至微不可聞。

內室的簾幕再次被掀開,另一個面色沉重,手上還沾著些許未淨血汙的穩婆快步走出,徑直跪倒,以頭觸地,“皇上、皇后娘娘,奴婢等無能!徐容華因胎盤滯留,引發血崩,出血不止,已然……已然薨了!”

湯容華驚恐的睜大了眼睛,發出一聲尖叫。

皇后不待元歲寒反應,面上的那抹欣慰瞬間轉化為震驚與悲慟,她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發顫,“什麼?怎會如此?!太醫呢?不是讓你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徐容華嗎?”

“皇后娘娘恕罪!實在是徐容華本就底子虛空,此次生產已是勉力支撐,實在是回天乏術啊!”穩婆的聲音帶著哭腔,驚慌失措的不住叩首。

戚昭儀此時卻輕笑一聲,用絹帕隨意按了按唇角,聲音不大,卻頗有些諷刺的意味,“真是可惜了,徐容華好不容易盼來了皇子,卻沒福氣親眼看著皇子長大,這往後啊,皇子沒了生母照拂,也不知該有多可憐。”

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皇后。

皇后緩緩坐回椅中,彷彿承受了巨大的打擊,她以手扶額,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盈滿了哀慼的淚光,轉向元歲寒福身懇求道:“皇上,徐容華為誕育皇嗣而殞身,功在社稷,臣妾求皇上追封徐容華為妃,以妃禮厚葬,務求哀榮。”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裹在明黃襁褓中格外瘦小的嬰兒,“至於小皇子,年幼失恃,實在可憐,皇上,本宮身為中宮,撫育皇子責無旁貸,不如交由臣妾撫養……”

“皇后。”

元歲寒終於出聲,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地打斷了皇后的話。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日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映出一種冷靜到近乎疏離的神情,元歲寒的目光先是落在孱弱的嬰兒身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皇后,“皇后已撫育柔福,操持六宮,辛勞備至,皇子體弱,更需要全心全意、細緻入微的照拂,朕不忍再見你過於操勞。”

皇后面上的悲慼微微一滯,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甘,但她很快用更深的哀慼掩飾過去,溫聲道:“皇上體恤,臣妾感激,正因皇子體弱,才更需要坤寧宮的周全照料,臣妾……”

“薛容華。” 元歲寒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直接喚出了一個讓眾人都感到意外的名字,截斷了皇后的話頭。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角落處一個始終沉默低調的身影上。

自從失子後便幾乎銷聲匿跡的薛容華,她面容清減,眼神卻在此刻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帶著難以置信的期盼與小心翼翼的惶恐。

梨花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暗潮湧動。

她看著元歲寒冷靜的側臉,心中暗忖,當真只是體恤皇后辛勞,憐憫薛容華失子之痛嗎?

徐容華血崩而亡,太后與皇后顯然是動了去母留子之心,這一點,自己早有預料。

那麼元歲寒,他當真對後宮種種,對徐容華之前的行事,乃至今日這意外沒有懷疑嗎?

否則,為何偏偏要將皇子,交給薛容華撫養?

這分明是不願讓皇后,或者說皇后背後的謝氏,將一位皇子牢牢掌控在手中,這份心機,這般制衡之術,當真是深沉如海。

元歲寒繼續沉聲說道:“薛容華曾痛失愛子,深知失子之痛,其性柔順,心思細膩,由她撫養皇子,既可慰藉其心,又能給予皇子周全照看。”

他絕不能允許皇后將皇子攏在手中。

“皇上聖明!”

戚昭儀立刻出聲,語氣帶著幾分快意與附和,她斜睨了皇后一眼,聲音清脆,“薛容華性子是極好的,又經歷過喪子之痛,必定會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皇子身上,視如己出,這安排,再妥當不過了!總比讓皇子在一些事務繁忙、無暇他顧的人身邊,要讓人放心得多。”

她這話,簡直是明晃晃地在質疑皇后撫養皇子的用心與精力。

皇后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幾乎有些掛不住,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她看著薛容華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從乳母手中接過瘦弱的嬰兒,感激涕零地對著元歲寒叩謝恩典,看著元歲寒平靜無波卻掌控一切的臉。

再聽著戚昭儀帶著刺的贊同,一股冰冷的怒意與更深的忌憚在心底翻湧。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在皇帝已然開口定奪的情況下,她終究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

皇后強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臉上重新端起雍容悲憫的笑容,順著元歲寒和戚昭儀的話,語氣甚至比方才更加溫和,“皇上思慮周全,戚昭儀說得也在理,如此安排,確是再好不過,薛容華,你要仔細些,皇子若有任何不適,即刻回稟本宮和皇上,萬萬不可大意。”

梨花冷眼瞧著這一切。

這重重宮闕,金碧輝煌,鎖住了多少紅顏的枯骨,又掩埋了多少無聲的悲鳴。

她也成了這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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