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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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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仁慈

將近傍晚,慈寧宮裡靜悄悄一片,西斜的日頭透過窗欞,殿中鎏金琺琅冰鑑裡鎮著的冰塊正慢慢消融,水汽浸潤著滿殿的沉水香。

辛夷輕手輕腳地上前換下將盡的殘香,新點上的沉香青煙嫋嫋,恰好撞進那一縷斜陽裡。

她剛退到殿門,就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一回頭,只見畫墨扶著皇后走了過來,烏黑的鬢邊簪著新摘的玉簪花,隨著皇后的步履輕輕顫動。

“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辛夷忙迎上去,輕聲說道:“太后正在唸經,吩咐奴婢若是您來了,請您到裡頭去。”

皇后聞言,身形微微一緊,側首對畫墨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在外面等候,自己斂了斂被晚風吹得微皺的衣襟,獨自一人踏進了內殿。

太后正跪坐在蓮花紋的蒲團上,身形端正,嘴裡正低聲誦唸著,平添幾分肅穆。

皇后輕腳上前,也不敢驚擾,只恭敬地侍立在太后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低垂,神情專注地凝視著太后衣襬上精細的繡紋。

這般靜默持續了許久,直到太后緩緩向前俯身叩拜,額頭輕觸在柔軟的拜墊後,皇后這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虛扶,待太后起身時,恰到好處地托住她的手肘,動作輕柔。

她柔聲道:“母后,誦經已有些時辰了,最是耗費心神,不如移步歇息片刻,用些新進的雲霧茶?這茶最是清心降火。”

太后就著皇后的手緩緩直起身,目光掠過佛龕上慈眉善目,寶相莊嚴的白玉觀音,淡淡道:“禮佛貴在誠心,不在時辰長短,心若不誠,便是在佛前跪上整日,也是徒勞。”

她頓了頓,緩緩走向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扶手椅,目光在皇后嫻靜的臉上停留片刻,“你今日陪哀家誦經,倒是比往日更沉得住氣,難得。”

皇后垂眸斂目,一邊細緻地替太后整理著略微褶皺的衣襬,一邊溫聲回道:“能陪母后禮佛靜心,是兒臣的福分,豈敢言辛苦,只是想到宜春宮新喪的徐妃,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留下孱弱的皇子,兒臣心中總是不安,難以真正平靜。”

太后神色絲毫不變,目光依舊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徐氏命數如此,強求不得,她種下何因,便得何果,佛祖面前,自有公斷,我佛慈悲,卻也不度無緣之人。”

這話語中的深意,在嫋嫋青煙中瀰漫開來,徐氏的死是必然,去母留子,已是她們給予的最大仁慈。

太后緩緩在椅中坐定,並未接過皇后奉上的茶,只將念珠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皇后,“倒是那個孩子,聽說皇帝交給了薛容華撫養?皇帝此舉,倒是出乎哀家的意料。”

皇后坐到旁邊,聲音溫順柔和,“是,皇上仁厚,體恤薛容華失子之痛,終日鬱鬱寡歡,也覺得她性子柔順細膩,經歷過喪子之痛後更知如何珍惜呵護嬰孩,由她照料皇子最為妥當,皇上也是體恤兒臣已有柔福需要照料,恐兒臣過於操勞。”

話語微頓,她微微抬眼,觀察著太后的神色,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些,“那孩子生來便比尋常嬰孩瘦小許多,哭聲微弱,氣息奄奄,說是先天不足,元氣虧損,脈象浮游如絲,根基不穩,即便用最名貴的藥材將養著,只怕也難以成年,兒臣覺得,未能親自撫養,或許也並非全然是憾事,免得日後……”

若非如此,她豈肯輕易放手,將皇子養在旁人名下。

“只怕是難以養大?”

太后接過皇后的話,“既然如此,何必強求?萬事萬物皆有定數,強求來的,終究留不住,佛祖面前,最忌的就是這份執著之心。”

她轉眸看著皇后烏黑的鬢角,以及端莊的眉眼,話鋒卻陡然一轉,變得銳利起來,“不過,皇上哪裡是體恤你辛勞,他是忌憚謝氏一族的門楣,不想讓中宮添一個皇子作為倚仗,這制衡之術,他倒是運用得愈發純熟了,一個病弱的皇子,即便養在坤寧宮,也未必能養得活,反倒可能落人口實,說中宮照料不周,如此看來,未能撫養,倒也省卻了許多麻煩。”

皇后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有些發涼,太后的直言不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內裡殘酷的權力算計。

她勉強維持著臉上的溫順,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母后洞察秋毫,是兒臣無用,未能早日為皇上誕下嫡子,穩固國本,皇上如此忌憚,連一個病弱的皇子都不願交給兒臣撫養。”

皇后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有些無力。

太后靜靜地看著她這番情態,精明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卻並無多少動容,

殿內靜得能聽見冰鑑裡水滴落下的聲響,嗒,嗒,聲聲催人。

沉默了片刻,太后才緩緩開口,“如今後宮,薛氏早已失了寵幸,高氏瘋了,徐氏死了,妃嬪凋零,皇后,這正是你的機會。”

她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如實質般壓在皇后身上,“中宮無子,終究是立身不穩,你需得收起這些無用的自怨自艾,抓緊時機,想辦法讓皇帝多來坤寧宮,早日誕下嫡子,方能真正穩固你的地位,也才能讓謝氏一族安心,否則,即便你貴為皇后,沒有皇子傍身,將來若真有其他妃嬪誕下健康皇子,你這後位,又能坐得穩幾時?謝家的榮辱,如今繫於你一人之身。”

皇后心頭一震,太后的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沉重的壓力。

她何嘗不想早日生下皇子,可皇上對她總是禮遇有餘,親近不足。

皇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澀意與艱難,恭順應道:“兒臣明白母后的苦心,謹記母后教誨,定當盡力而為。”

太后見她聽進去了,神色才稍稍緩和,重新靠回引枕,她端起手邊微涼的參茶,輕輕撥動了一下杯蓋,換了個話題,“好了,這些事急也急不來,但需時時放在心上,哀家還有一樁事要交代你,不日便是先帝膝下的華京公主與胡尚書之子的婚期,這是皇室嫁女,關乎天家顏面,場面絕不能輕忽。一切儀程、宴席、賞賜,你需得親自過問,好好籌備,務必辦得風光體面,彰顯皇家氣度,也讓朝野上下看看,你這個中宮皇后,是堪當大任的。”

這話中的深意,皇后瞬間領會,這不僅是先帝定下,不容馬虎的親事,更是她藉此彰顯中宮手段、樹立威望的絕佳時機。

“是,母后放心。”皇后立刻挺直背脊,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持重,“兒臣定當盡心竭力,將華京公主的婚事辦得妥帖周全,絕不讓皇室蒙塵。”

太后微微頷首,終於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已然溫涼的參茶。

方才這一番暗藏機鋒的對話,隨著青煙一同,隱匿於慈寧宮的重重簾幕之後,唯有那尊白玉觀音,依舊垂著慈悲的眼眸,靜觀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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