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宮殿內,四角的鎏金燭臺早已燃起明燭,跳躍的火光將殿內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如晝,連細膩的雕花紋路都清晰可見。
窗欞雖都大敞著,期盼著能透進一絲夏夜的涼風,然而連外頭的樹梢都紋絲不動。
戚昭儀只穿著一件石榴紅繡金遍地牡丹的薄紗宮裝,慵懶無力地斜倚在窗邊寬大的紫檀木涼榻上。
雖都置了冰鑑,奈何她最是畏熱,額角、鼻尖此刻都滲出了細密晶瑩的汗珠,幾縷烏黑潤澤的髮絲被汗水濡溼,黏在光潔的肌膚上,黑白分明間,更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豔麗。
“這入了伏的暑氣,真是惱人。”戚昭儀隨口抱怨一句。
阿蠻是從府裡跟進來的,最是懂得察言觀色,將手中用濃郁玫瑰香露精心浸透過的棉帕子,在旁邊白玉盆盛著的冰水裡又細細地過了兩遍,直到帕子吸飽了冰水的寒意,這才小心翼翼地擰得半乾,動作輕柔地敷上自家主子的頸側。
她偷偷一笑,說道:“娘娘,這樣可涼快了些,也不知娘娘怎的就這般怕熱,從前在府裡就這樣。”
冰涼的觸感驟然接觸到被暑氣包裹的肌膚,戚昭儀舒適地微微闔上眼眸,一聲喟嘆從喉間逸出,“嗯,不錯。”
另一旁的宮女柳兒,正費力地搖著一柄幾乎有半人高的孔雀尾大扇,手腕早已痠軟不堪,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扇出的風也變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嗯?”戚昭儀並未睜眼,只是從鼻息間輕輕哼了一聲,眼波微轉,透過長而濃密的睫毛掃了柳兒一眼,“今兒個是沒吃飽飯麼?還是扶搖宮的份例短了你的用度?扇出來的風,連燭火都吹不晃,是要熱死本宮?”
她向來最是畏熱,一到了這酷暑時節,心情便更容易煩躁起來,看什麼都不順眼。
柳兒嚇得手一抖,險些將沉重的羽扇脫手,連忙咬緊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氣重新扇動起來,額角也迸出了細汗。
戚昭儀這才舒展了蹙起的眉頭,身子在光滑的冰絲席子上輕輕蹭了蹭,尋了個更為舒坦的姿勢歪著。
她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宮裝的寬大袖口,彷彿這樣就能多透進些風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小臂,抱怨道:“尚服局說是今夏最輕薄的雲煙羅,可穿在身上,還是覺得厚重重地裹著人,這鬼天氣,真是穿什麼都嫌多。”
阿蠻一邊繼續用冰帕子為主子擦拭手臂,一邊笑著勸慰道:“娘娘且忍忍,這般明豔的正紅色,滿宮裡也就您能壓得住,穿出這般華貴氣象,皇上吩咐過了,尚服局但凡有新到的上好料子,都得先緊著咱們扶搖宮挑選。”
“就你這張嘴會哄人開心,”
戚昭儀輕哼一聲,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支因斜倚而有些鬆散的赤金點翠步搖,步搖下垂著的細密珍珠流蘇隨之輕輕晃動,在她光潔的臉頰旁投下搖曳的影,“這宮裡的日子,一天長似一天,若不在這些衣裳料子、珠寶首飾上頭自己找些趣兒,可真要活活悶煞了。”
阿蠻深知主子心思,見這話頭引向了深處,便不敢再隨意接話,只低頭專心手上的動作。
就在這時,殿外遙遙傳來太監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通報聲尚未完全落下,明黃色的挺拔身影已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殿內伺候的宮人們見狀,慌忙齊刷刷地跪伏了一地,連大氣也不敢出。
唯獨戚昭儀,不急不緩地自涼榻上起身,唇邊噙著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這才款款屈膝,“嬪妾給皇上請安,不知皇上今夜駕臨,未能遠迎,還請皇上恕罪。”
“起來吧。”
元歲寒伸手虛扶了一下,指尖與她的手腕一觸即分,“朕批閱了一晚上的奏章,看得頭昏腦脹,這天氣又悶得人心煩意亂,想起你這裡素來清淨,總有些新奇的解乏法子,便過來走走,也好鬆快鬆快心神。”
他的目光與戚昭儀抬起的眼眸在空中相遇,短暫交接。
“皇上能來,嬪妾求之不得,只怕扶搖宮簡陋,怠慢了皇上。”戚昭儀順勢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一旁的酸枝木嵌螺鈿案几旁,親手斟了一杯早已用冰塊鎮得透涼的西域葡萄酒。
殷紅如血的酒液注入透明的琉璃盞中,杯壁瞬間凝結起一層細密的白霧水珠,看著便覺涼意沁人。
“這是嬪妾兄長前日才派人送進宮來的,知道嬪妾畏暑,特意用快馬接力,以冰匣鎮著運送,最是清涼甘醇,解暑潤喉。皇上批閱奏章辛苦,且嚐嚐看,可還合意?”
戚昭儀雙手將酒杯奉上,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彷彿蘊含著無限情意。
元歲寒接過沁著冰涼水珠的琉璃杯,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舒適地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殿內垂首侍立的宮人們,語氣卻透著一種罕見的隨意,親暱道:“這酒自然是好的,冰爽宜人,乃是消暑上品。不過……”
元歲寒話語一頓,向前傾了傾身,指尖拂過戚昭儀鬢邊的赤金紅寶石步搖,熾亮的燭光下,鴿血紅寶石流轉著灼熱而耀眼的光華,與他意味深長的目光相映生輝,“再好的酒,又怎及得上愛妃顏色動人,善解人意?唯有到了你這裡,朕心頭的燥熱煩悶,方能消散一二。”
這才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冰涼的酒液,繼續說道:“這滿宮上下,繁花似錦,可真正能體察聖意、為朕分憂的,也就數你了,朕這些日子忙於前朝政務,難免冷落了你,心裡卻時常惦念,每每想起你,便覺得連這漫長悶熱的夜晚,似乎也好熬了些。”
殿內的宮人們個個屏息凝神,垂首盯著自己的鞋尖。
戚昭儀眸中頓時漾開欣喜與受寵若驚的柔情,她就著元歲寒的手,姿態曼妙地微微低頭,淺啜了一口冰涼的葡萄酒,殷紅的唇瓣在琉璃杯沿留下一個淡淡的胭脂印。
聲音又軟又輕,嬌慵無力,“皇上日理萬機,心繫天下,嬪妾身在後宮,不能為皇上分憂,已是深感慚愧,豈敢心存半分怨懟?只要皇上心裡能想起嬪妾,想起這扶搖宮方寸之地,能在紛繁政務之餘,來嬪妾這裡躲片刻清靜,說幾句體己話,嬪妾便心滿意足,再無所求了。”
元歲寒揮了揮手。
阿蠻立刻心領神會,對著殿內侍立的宮人們使了個眼色,眾人皆悄無聲息地退至殿門處垂手侍立。
阿蠻自己則留在稍近的位置,口中吩咐道:“這天兒實在熱得厲害,殿門還是開著吧,也通通風,免得悶壞了皇上和娘娘。”
於是,殿門依舊敞開著,殿內的動靜和話語聲,傳到門口,雖是斷斷續續,若有心,也能聽得一二。
裡頭接著傳來元歲寒的聲音。
“朕心裡,自然是有你的,你性子爽利,處事明快果決,又不失分寸,朕最是喜歡,若能早日為朕誕下一位皇子,將來……朕對你,寄予的期望,向來與他人不同,這六宮的未來,風雲變幻,或許正需要你這樣聰慧明烈的性子來執掌,才能保得長久太平。”
戚昭儀似笑非笑,面上飛起一抹紅霞,眼波流轉,瞥了一眼殿門方向,這才微微提高了一點聲調,“皇上這話,可真是折煞嬪妾了,皇后娘娘母儀天下,端莊賢德,您這話若是傳了出去,嬪妾可真是萬死莫辭了。”
柳兒往裡頭瞥了一眼,正看見元歲寒握著戚昭儀放在榻沿的纖手,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若有似無地畫著圈,動作親暱自然。
她連忙凝神細聽。
“皇后,乃是太后當年親自為朕選定,母儀天下,德才兼備,朕自是敬重,然而,中宮至今膝下猶虛,這是舉朝皆知的事實。有些機會,一旦錯過,便再難追尋,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懂得朕的意思,時間不等人,愛妃要抓緊為朕誕育皇嗣才是,將來妃、貴妃,才能名正言順啊。”
戚昭儀立刻在面上綻放出更加明媚動人的笑,反手回握,一觸即分,姿態旖旎。
“皇上的心意,嬪妾銘感五內。”她的聲音透過夜風,柔得能滴出水來,“只是這子嗣緣分,有時也需上天成全,急是急不來的,如同御花園中那些名品牡丹,精心呵護,也未必能年年盛放,嬪妾別無他求,只盼著能多陪伴皇上左右,為您解憂抒懷,若他日若能蒙上天垂憐,得償所願,嬪妾定當竭盡所能,悉心教導,絕不辜負皇上今日之殷切期望。”
元歲寒淡淡一笑,抬手看似親暱地替戚昭儀將一縷散落的鬢髮攏到耳後,“朕日後,定會常來陪你,你也好好準備,莫要辜負了朕對你的一片心意。”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輕,卻極重。
戚昭儀微微偏頭,讓自己的臉頰更貼合他微涼的指尖,做出依戀的姿態,“皇上教誨,嬪妾字字句句,謹記於心,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望,只盼皇上莫要讓嬪妾等得太久,常來指點嬪妾才好
唇邊卻含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在晃動的燭影裡,若隱若現,久久不散。
元歲寒抬眼瞥了眼殿角的更漏,說道:“時辰不早了,朕明日還有早朝,奏章也尚未批完,今日便先到這裡吧。”
戚昭儀聞言,眼中立刻漾起一層水光,她微微撅起紅唇,帶著幾分嬌嗔的委屈,“皇上這就要走了麼?嬪妾只覺得這才剛見到皇上,連盞茶的光景都還未到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卻已主動站起身,生疏地替元歲寒理了理本十分平整的龍袍衣襟。
元歲寒也並未阻止,只淡淡道:“來日方長。”
到了殿門口,夜風依舊帶著溫熱,但比殿內終究多了幾分流動的氣息。
元歲寒停下腳步,轉身對戚昭儀道:“夜裡風露重,愛妃就送到這裡吧,不必出去了。”
然而戚昭儀卻執意搖了搖頭,伸手從阿蠻手中接過一盞早已備好的琉璃宮燈,堅持道:“就讓嬪妾送皇上到宮門吧,看著皇上上了鑾駕,嬪妾方能安心。”
她抬起眼,眸中映著宮燈柔和的光暈和元歲寒的身影,情意綿綿,幾乎能以假亂真,“否則這一夜,怕是又要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了。”
於是,扶搖宮的宮人們便見到他們的昭儀娘娘,親自執著宮燈,為皇上引路,月光與燈輝交織,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宛如一對璧人,恩愛繾綣。
直到明黃色的儀仗緩緩啟動,消失在甬道拐角處,連腳步聲和燈籠的光暈都徹底看不見了,戚昭儀臉上情深意重的笑容,才如同退潮般,一絲一絲地收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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