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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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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天子

暮色漸合,暑氣如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重重宮闕。

長生殿內,四角雖已置上冰鑑,絲絲涼氣卻始終驅不散周圍浮動的黏膩。

燭火搖曳,映照著元歲寒沉冷的面容,他剛批完一摞奏章,最上面那本,正是首輔謝九儀所呈,字裡行間,無不在頌揚中宮賢德,華京公主大婚辦得妥帖,這些日子,朝野上下的讚頌之聲就沒斷過,其心昭然。

硃批殷紅,墨跡猶溼。

“皇上。” 卜喜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進。”

卜喜踮著腳尖快步走進,在御案前躬了身,“啟稟皇上,瑄王殿下今日已入慈寧宮拜見太后,在殿內獨處約半個時辰,隨後由辛夷引著去了瑞德宮,探望劉太妃,逗留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出來了。”

元歲寒執起手邊已然溫涼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瓷釉,語氣平淡無波:“說了些什麼?”

卜喜的頭垂得更低,汗水沿著鬢角滑下,沒入衣領,“慈寧宮內談話時,所有宮人皆被屏退,辛夷親自守在外頭,咱們的人未能近前。”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艱澀,“瑞德宮那邊,劉太妃近年來神智不清,言語混亂,離月倒是說了不少抱怨之詞,瑄王殿下大多隻是聽著,並未多言,只臨走時說了一句,隔得遠,只依稀聽得這樣的日子,後面的話,實在是聽不真切了。”

殿內一時靜極,冰鑑內的滴水聲此刻聽來,竟有些驚心。

元歲寒緩緩抬眸,目光掠過卜喜伏跪的身影,落在御案一側靜靜侍立的鬍子錚身上。

“知道了。”天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傳朕的話,華京公主已大婚,瑄王在京中盤桓日久,即日返回封地涼州,無詔不得入京。”

“是,奴才明白。”卜喜應了一聲,躬身退出殿外。

待沉重的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元歲寒才將目光完全轉向鬍子錚,“子錚,坐吧,這天氣,站著更熱。”

隨手將一碟冰鎮過的瓜果推了過去,“去去暑氣。”

鬍子錚也不推辭,在檀木椅上坐下,動作略顯隨意,拿起一塊瓜果,囫圇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忙用袖子擦了擦,粗聲道:“皇上知道臣是個粗人,這些精細東西,嘗著都一個味兒,解渴不如涼水痛快。”

元歲寒一笑,“正因為你不愛,朕才更要你嚐嚐,繡衣使做的,都是些不討喜,不見光的差事,可這朝堂上下,總得有人去做這些,夏日浮躁,人心易動,越是如此,越需要靜氣,你這性子,也該磨一磨。”

鬍子錚三兩口吃完手中的瓜果,將果核隨意丟在碟中,正色道:“皇上讓臣做什麼,臣就竭盡全力做好便是,這些精細活兒,實在是為難臣了。”

他話鋒一轉,眉頭已先皺了起來,“皇上,謝家的人動作頻頻,比這暑氣還讓人憋悶,臣剛得的訊息,謝大人在江州貪墨的漕銀,比我們先前查實的數目,還要多出五萬兩。”

元歲寒聞言,冷笑一聲,拿起案頭謝九儀的那本奏摺,“謝九儀今日,還在跟朕打這擂臺,前朝伸手,後宮也要佔盡風光,他們謝家,倒是貪心得很。”

“不止如此。”鬍子錚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遞上前去,“謝大人在吏部考功司,這個月又安插了三個親信,如今六部之中,明裡暗裡,倒有一半的官員都與謝氏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昨日上朝謝大人的門生公然提議,要增設江南漕運督察使一職,舉薦的,正是他謝家的另一個旁支,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元歲寒緩緩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他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江山輿圖前,目光沉沉地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

“子錚,你看,從江南豐腴之地的漕運命脈,到邊關的軍需供給,再到這朝堂中樞的官吏任免、考績升遷,處處都是謝家的影子,朕坐在這龍椅上,有時倒覺得,自己像是給他們謝家看家的。”

他倏然轉身,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人心,“更可慮者,慎王府那邊的人傳回話,慎王派人私下裡去了一趟涼州瑄王府,所圖,恐怕不簡單。”

鬍子錚拳頭驟然握緊,濃黑的眉毛揚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慨:“皇上,證據已然確鑿,只要您一聲令下……”

“不可。”

元歲寒斷然搖頭,走回御案前,手指撫過案上沉甸甸的龍鈕玉璽,觸手一片溫涼,卻壓不住他心頭的寒意,“你以為謝九儀為何敢如此肆無忌憚?他在朝中經營數十載,父親謝太傅門生故舊遍佈天下,六部尚書之中,便有兩位出自他的門下,可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貿然動手,只怕未能傷其根本,反會引發朝局劇烈動盪,屆時國本動搖,絕非朕所願見。”

他拿起那本奏摺,目光落在謝九儀的名字上,語氣愈發沉重,“太后皇后皆出身謝氏,太后她心中屬意的儲君,從來都不是朕,她的親生之子慎王,如今不正在和州封地嗎?太后與朕,名為母子,實為政敵,若是前朝因清算謝氏而動盪,難保她不會藉此機會,以維護朝綱、清除昏君為名,聯合謝家勢力,行廢立之事,扶慎王上位,到時候內外交困,朕反而會陷入絕境,豈不是正中了他們的下懷?”

鬍子錚神色凝重,額上青筋微顯,“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步步緊逼,蠶食皇權?昨日有人在大街縱馬馳騁,踏傷無辜百姓,京兆尹竟連問都不敢問一句,只因其是謝家族親!這般下去,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嚴何在?”

“當然不是。”

元歲寒的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之上,發出沉悶一響,眼中寒光乍現,“但要想扳倒謝家這棵盤根錯節近百年的參天巨樹,絕不能只圖一時痛快,砍掉幾根枝椏了事,必須徐徐圖之,步步為營,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暗中收集證據,特別是謝家與慎王往來的證據。”

他頓了頓,走到鬍子錚面前,目光如實質般壓在他身上,“待時機成熟,朕要的,不是一場兩敗俱傷、動搖國本的風波,而是要連根拔起,永絕後患,謝氏一門二後,權勢熏天,前朝後宮聯動,已非臣子之道。”

鬍子錚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塊壘難平,卻也只能沉聲道:“臣明白了,只是,後宮那邊……”

元歲寒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宮燈在暑熱的風中搖曳,“後宮之事,朕自有分寸,倒是你,子錚,要格外小心,謝九儀嗅覺敏銳,已經注意到你在暗中查探,前日還在朝會之上,指桑罵槐,暗示繡衣使權力過大,需加以制約。”

“臣明白。”鬍子錚起身,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臣行事自有分寸,定不會授人以柄。”

元歲寒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又道:“還有一事,朕聽鐵衣說,謝九儀最近似乎在暗中拉攏禁軍副統領趙括,你可知道此事?”

鬍子錚神色一凜,眼中精光閃過:“臣確有耳聞,趙括的母親,與謝家是遠親,上月休沐,趙括曾輕車簡從,私下赴過謝府的夜宴。”

元歲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連朕的宮禁宿衛,他們都想插手?謝家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子錚,盯住趙括。”

“臣遵旨。”鬍子錚肅然應道,“只是,眼見他們如此囂張跋扈,視皇權如無物,心中實在難平!”

“難平的,何止是你一人。”

元歲寒的目光幽深,“治國如同駕馭烈馬,韁繩拉得太緊,反而會適得其反,謝家根基深厚,黨羽眾多,若要將其徹底剷除,必須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一個能讓他們全盤暴露,無力迴天的時機。”

他走到鬍子錚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僅容二人聽見,“記住,在朕沒有明確下令之前,切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臣,遵旨。”鬍子錚深深一躬。

“去吧。”元歲寒揮了揮手,轉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輿圖,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既孤峭又堅定。

鬍子錚躬身,轉身大步離去。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殿內霎時靜得只剩冰鑑融化的滴水聲。

元歲寒沒有立刻動作。

他獨自立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刀,一寸寸最終落於慎王所在的和州之地,夜風穿窗而過,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神色也晦暗難明。

良久,元歲寒才揉了揉疲憊不堪的眉心,揚聲道:“卜喜。”

卜喜應聲而入,“皇上。”

“擺駕,”元歲寒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去扶搖宮。”

腳步聲漸次響起,宮人掌燈引路,簇擁著明黃色的天子儀駕,融入沉沉的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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