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月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眼淚,連忙起身,引著元長錦往正殿走去,難掩積壓多年的悲憤與辛酸,“王爺……您、您可算回來了!太妃她……她自先帝龍馭上賓之後,這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精神頭也大不如前了,特別是您被先帝派往涼州之後,更是鬱結於心,憂思成疾……”
她說到這裡,話語猛地頓住,像是意識到失言,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辛夷,剩下的話便卡在了喉嚨裡,不敢再說。
辛夷何等識趣,立刻在殿門外停下了腳步,微微垂首,輕聲道:“王爺與太妃母子相見,定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奴婢不便打擾,就在此等候王爺便是。”
離月見辛夷沒有跟進來,這才像是鬆了口氣,繼續引著元長錦往內殿走,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帶著哭腔道:“王爺有所不知,太后……太后不喜太妃,這宮裡上下誰不知道?宮裡那起子踩低捧高的小人,最是會看人下菜碟!份例月月剋扣,送來的都是些次等的米糧布匹,冬日裡的炭火總是不夠數,都是些煙氣極大的黑炭,連太醫都請不來好的,來的都是些剛入太醫院,毫無經驗的年輕太醫,開的方子也不見效。太妃憂思成疾,時清醒時糊塗,有時候連人都認不清了……奴婢真是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她說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正說著,二人已走進了光線略顯昏暗的內殿,殿內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悶熱如同蒸籠,僅有的幾扇窗戶也半開著,透不進多少風。
一個頭發已有花白,身形消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婦人,背對著門口,靜靜地坐在窗邊一張陳舊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上穿著一件能看到織補痕跡的深褐色宮裝,正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棵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的梧桐樹,一動不動。
“母妃。”元長錦走上前,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喚道。
那婦人彷彿被這聲音驚動,一點一點地轉過頭來。
她的面容憔悴蒼老,佈滿了細密的皺紋,一雙眼睛大而空洞,眼神渙散無光,正是元長錦的生母,昔年寵冠六宮的劉貴妃。
劉太妃盯著元長錦看了許久,眼中先是全然的茫然與陌生,隨後,空洞的眼神裡才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光芒,嘴唇哆嗦著,發出乾澀沙啞的聲音,“是……是長錦?是我的長錦回來了?
“是兒臣,母妃,是兒臣回來看您了。”元長錦走上前,在劉太妃面前的腳踏上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她那雙枯瘦的手。
劉太妃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顫抖著,另一隻同樣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撫上元長錦依舊俊美的臉頰,眼神時而閃過片刻的清明,時而又陷入一片混沌的迷離。
“長錦……我的長錦,都長這麼大了……母妃都快認不出來了……”
她的聲音忽高忽低,斷斷續續,“先帝……先帝他從前最疼你了,他說過的……他說要立你為太子的……怎麼後來就……就成了老三……”
劉太妃像是突然被什麼刺激到,情緒驟然激動起來,聲音變得尖銳刺耳,緊緊抓住元長錦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害我們母子!太后!還有謝家!都是他們!是他們使了詭計,奪了你的位置!是他們把我們母子害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母妃!”瑄王握緊了她的手,力道加重,聲音卻依舊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只是眼眸之中,驟然掠過一絲冰冷刺骨的厲色。
離月在一旁看得心酸不已,又懼於元長錦周身散發出的冷意,忍不住低聲啜泣,低聲補充道:“王爺您不知道,去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極大,宮裡分發下來的炭火卻比往年還少,品質又差,點起來滿屋子都是煙,太妃就是那時候染了風寒,咳了整整一個冬天,人都瘦脫了形,奴婢實在沒辦法,想去求見皇上,陳情太妃的境況,卻在宮門外就被攔下了,連皇上的面都見不到……”
劉太妃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對離月的話充耳不聞,只是喃喃自語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冷……好冷啊……長錦,母妃好冷……他們都不給我們炭火……他們都欺負我們……”
她一邊說,一邊瑟瑟發抖,彷彿真的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元長錦靜靜地聽著離月的訴說,看著生母這般瘋癲悽慘的模樣,他握著劉太妃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俊美絕倫的面容上依舊看不出什麼劇烈的情緒波動,彷彿戴著一張精心雕琢的面具。
他就這樣維持著蹲踞的姿勢,陪了劉太妃許久,直到她因疲憊而漸漸昏睡過去。
元長錦輕輕地將劉太妃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她的膝上,又動作極其輕柔地為她理了理鬢邊散亂的花白碎髮,“母妃,您再忍耐些時日,好好將養著。”
他緩緩站起身,因長久的蹲踞,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隨即站穩。
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間囚禁了他生母,象徵著無盡屈辱與落魄的宮殿,然後對一直垂淚侍立在旁的離月吩咐道:“好好照顧太妃。缺什麼,短什麼,暫且記下,日後,自有計較。”
說完,元長錦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殿門口,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首,用眼角的餘光,最後望了一眼形容枯槁的生母。
日光恰好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直直地落在劉太妃花白乾枯的頭髮和憔悴的面容上,顯得格外刺目而殘酷。
母妃,曾經豔冠後宮……
他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帶著無盡恨意與決絕的弧度,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幾乎要消散在周圍,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話音落下,他再無絲毫留戀,決絕地邁出了瑞德宮的殿門。
辛夷一直安靜地等候在殿外,熱浪與蟬鳴讓她有些昏沉,然而看著瑄王一步步向她走來,面容冷峻,不知為何,竟覺得這盛夏午後的灼熱陽光,也驟然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浸入骨髓的冰冷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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