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嗣，她一定是要的，可如何能順理成章，讓太后心甘情願，甚至主動讓她停藥懷孕，這其中的關竅，卻得好好想個周全的法子，走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梨花抬起眼，透過鏡子看向一臉殷切的紫蘇，聲音放緩了些，解釋道：“你的意思，我懂，眼下，後宮凋零，中宮無子，確實是個難得的時機，只是這藥，絕不能不能由我們主動來停。
紫蘇的眉頭輕輕蹙起，困惑更深：“小主的意思是要等太后開口？可太后一心一意想要個嫡子，怎麼會願意讓小主您先有孕呢？”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梨花對鏡自望，紫蘇正將白玉步搖插入髮間，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垂下的細細流蘇映在她眉眼之間，為梨花原本清麗的容顏添了幾分高華氣質，大概真是金玉養人，這宮裡的富貴，終究是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將她從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宮女，雕琢成了儀態萬方的瑤婕妤。
“我們若擅自停藥，便是忤逆，是野心外露，不僅會惹怒太后，更會引來皇后側目，成為眾矢之的，唯有讓太后自己覺得，皇室需要我有一個孩子，或者說，我的孩子對她，對皇后有利，這藥，才能停得名正言順，我們才能安全。”
紫蘇更加困惑，幾乎是脫口而出，“可太后怎麼會主動停藥？眼下中宮無子，太后又最忌憚妃嬪借子爭寵。”
可下一瞬間，紫蘇的腦中如同電光火石般一閃，突然想到了死去的徐氏，她不就生下了皇子………
她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小主，莫不是……莫不是想跟太后自薦借腹生子？將孩子養在皇后娘娘名下？萬萬不可啊小主！且不說皇后娘娘會不會以孩子為要挾，日日拿捏小主，只說皇后娘娘的性子，她能不能真心善待皇子，都是未知之數，屆時母子分離，骨肉難見，那才是錐心之痛啊。”
梨花站起身，海棠紫色的宮裝搖曳拖地，輕盈如霧，更襯得她身姿纖弱，那雙眸子卻堅如磐石，她輕聲說道：“紫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后已經老了，她再如何精明強幹，也拗不過時間，更拗不過皇上。”
提到元歲寒時，梨花的語氣有片刻的微妙停頓，“你以為，皇上待太后與皇后如何？宮中二後皆出身謝氏，謝氏在前朝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皇上早已不滿，只是隱而不發，皇后能不能再度懷有身孕，尚且是未知之數，但皇上是絕不會允許皇子，養在皇后名下的。”
歷經徐氏一事，以及這許久的冷眼旁觀，梨花才徹底看得分明，元歲寒心機深沉，乾綱獨斷，太后和皇后，妄想生下嫡子，扶持登上太子之位，延續謝氏榮光，只怕是異想天開。
試問，這天下，這後宮，誰能真正拗得過帝王之心？
紫蘇聽得有些心驚肉跳，這些前朝後宮的牽扯，她隱約知道，卻從未想得如此透徹，穩了穩心神，問道：“那小主的意思是，準備自己向太后娘娘陳情？說明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梨花搖了搖頭，“若我主動去說，即便說得天花亂墜，太后心中也必存懷疑，認為我別有用心，急於擺脫控制，唯有讓太后自己想到這一層，主動向我開口，一切才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可……太后娘娘怎會……” 紫蘇依然覺得這太難了。
梨花淡淡一笑，朝紫蘇招了招手，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紫蘇的眼睛隨著傾聽漸漸睜大，臉上先是閃過驚愕，隨即露出恍然，繼而轉為欣喜和欽佩的神色，片刻後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復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慎重，“小主深謀遠慮，小主放心，奴婢知道該怎麼做，定會做得滴水不漏。”
梨花輕輕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碗逐漸轉涼的湯藥上，眼神複雜，“去吧，記得，要做得自然些，就說是去給辛夷送些我們新制的香膏，順便閒話幾句家常便可，切勿刻意。”
“是，奴婢記下了。”紫蘇躬身應下，端起托盤正要退下，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碗湯藥，遲疑道：“那今日這藥......”
“照舊。”梨花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在太后發話之前，一切如常，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紫蘇看著梨花平靜的側臉，逆光的身影顯得單薄而堅韌，心中驀地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小主，其實皇上他......今晨離去時，還特意囑咐奴婢要好生照顧您，連細微處都想到了，皇上對您，實在是有心……”
梨花聞言，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紫蘇，帝王的心，是這世上最不可測的東西。他今日可以因新鮮而眷顧你，明日也可以因厭煩而棄之，他對我或許有幾分不同，但這幾分不同，不足以讓我將自家性命，終身命運都押注上去，你看戚昭儀，何等風光，這後宮裡的寵愛，很多時候，不過是帝王權衡利弊後的一場戲，一句話，若當真了，便是萬劫不復。”
她伸手端起了那碗已經溫涼的湯藥，黑褐色的藥汁在白瓷碗中微微晃動，映出梨花清冷絕豔的眉眼，“比起那虛無縹緲的帝王情意，還是握在手裡的東西更實在，子嗣，便是這深宮裡，女人最能依靠的實在。”
說罷，梨花不再猶豫，仰頭將碗中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瞬間瀰漫口腔。
紫蘇看著梨花飲藥的側影，心中五味雜陳，她默默上前，接過空碗，低聲道：“奴婢這就去慈寧宮。”
“去吧。”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梨花望著窗欞外漸盛的日光，既然註定要在這吃人的深宮中掙扎求生，那就要爭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搶一個最好的活法。
帝王的寵愛瞬息萬變，可子嗣，永遠是在這後宮立足最根本，最有力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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