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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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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一山

外面的日頭攀得更高,一股股熱浪迫不及待地撲了過來。

梨花扶著紫蘇的手,並未徑直回宮,反而腳步一折,走向了太液池畔,較為僻靜的柳蔭小徑。

這裡雖也逃不過暑氣的蒸騰,但到底臨著水,有那麼幾縷時而從水面不甘寂寞掠過的微風,連綿不絕的垂柳,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比起被宮牆夾峙甬道,總算多了一絲喘息之隙。

池水被烈日煮沸了一般,泛著令人眩暈的白花花鱗光。

遠處,接天蓮葉無窮碧,只是那碧色在日光下也顯得有些憔悴,幾支荷花的粉瓣邊緣微微卷曲,失了水靈。

紫蘇小心翼翼地扶著梨花,掌心因緊張和炎熱已有些潮溼,卻也更能清晰地感覺到梨花搭在她腕間的手指,異於常人的冰涼。

這一早從關雎宮裡出來,到現在,就沒有一刻敢放鬆過。

“小主,”紫蘇終是沒能忍住,聲音在喧囂的蟬鳴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害怕道:“皇后娘娘今兒的話,奴婢聽著,總覺得字字都透著寒氣,奴婢站在您身後,真是為您捏著一大把冷汗,到現在這心還怦怦亂跳,落不到實處。”

她說著,空著的那隻手不自覺地緊緊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彷彿真怕那心跳出來似的。

梨花的目光依舊落在太液池,有些刺目的水光上。

那裡,有一對羽毛鮮亮的鴛鴦,正悠然自得地在靠近岸邊的蔭涼水草叢中交頸假寐。

梨花看著它們,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和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沒有立刻回答紫蘇的話,只是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腳步聲作伴,直到走到一方假山青石處,恰好位於幾株最為高大的垂柳之下,濃蔭如蓋。

腳步微頓,紫蘇立刻會意,將手絹鋪在石上,扶著梨花坐下。

坐下後,一股被樹蔭浸潤了的微涼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稍稍驅散了些許周身的燥意。

見四周無人,梨花拉了紫蘇坐到身邊,這才緩緩開口,“懸心是自然的,身處這等境地,若還懵懂無知,毫無警覺,那才是取死之道,不過,若只因上位者幾句意有所指的敲打,便自亂陣腳,惶恐不可終日,那日後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我們怕是連立錐之地都難尋了。”

她微微側過首,看向紫蘇,柳葉的陰影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晃動的光點,讓梨花的眸色顯得愈發幽深難測,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皇后娘娘的話,自然是警告,是提醒,是要我時時刻刻牢記自己的本分,認清自己的位置,但你難道不覺得,她越是反覆強調我卑賤的出身,便越顯得她內心深處,對於太后娘娘的這番安排,並非全然篤定,甚至隱隱透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虛弱麼?”

紫蘇蹙緊了秀眉,努力地咀嚼著這番話裡的深意,如同在咀嚼一枚生澀的橄欖,初時只有苦澀,慢慢才能品出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小主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她,其實也並非全然信任太后娘娘的安排?心裡存了別的想頭?”

這念頭太過駭人,紫蘇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壓得更低了些。

梨花唇角一勾,涼意刺骨,“信任?紫蘇,你我入宮時日都不短了,可曾見過這宮牆之內,有過多少毫無保留的信任?尤其是在至高無上的權力和錯綜複雜的利益面前,情分二字,往往是最先被捨棄的。”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指尖輕輕拂過石凳旁一叢在酷熱中頑強掙扎,卻仍不免邊緣捲曲發黃的青草,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越過波光粼粼的太液池面,望向更不可見的地方,聲音也隨之變得更加縹緲,卻又字字清晰地傳入紫蘇耳中,如同鬼魅的低語,“太后與皇后,血脈相連,姑侄至親,謝氏一族的榮辱興衰將她們緊緊捆綁在一起,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你且細想,她們二人,一個是歷經風雨,即便如今頤養天年仍對前朝後宮有著巨大影響力的太后,另一個,是名正言順母儀天下,卻頭頂始終懸著一柄名為孝道的利劍,處處需得謹言慎行的中宮。這一山……”

梨花的話語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如同飛鳥掠過水麵,留下淺淺的漣漪,“何時能容得下二虎?看似牢不可破的姑侄關係,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半縷的裂痕?”

“太后居於慈寧宮,看似萬事不管,只享清福,可她老人家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何曾真正離開過這宮城?她選中我,當然是為了皇嗣,為了謝氏一族血脈的延續和權力的穩固,這是大局。”

“而反觀皇后娘娘,她才是如今六宮真正的主人,手握鳳印,代掌宮務,可手中看似無上的權力,其根源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太后的給予和放權。這種看似尊榮無限、風光無兩,實則處處受制,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毫無置喙餘地的滋味……紫蘇,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若你是皇后,日日夜夜品嚐著這般滋味,心中會作何感想?那鳳座可會有些硌人?”

紫蘇聽得心神俱震,背脊上一陣陣寒意竄起,竟連這夏日的酷熱都感覺不到了,只覺得濃蔭下的涼意,絲絲縷縷地鑽進了骨頭縫裡。

她嘴唇哆嗦著,難掩驚駭,“可是小主,太后與皇后是親姑侄啊,血脈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后娘娘她難道還敢太后娘娘心存不滿?這也太……”

“親姑侄?”梨花輕輕重複了一句,眼神飄向那對依舊偎依在一起的鴛鴦,語氣渺茫,“在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家族利益之下,所謂的親情,有時不過是層最華麗也最易撕破的薄紗。皇后也是人,一個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活生生的人,而非廟堂之上泥塑金身的神像。她會對戚昭儀的專房之寵心生嫉妒與危機,難道就不會對太后無所不在的掌控,感到深深的窒息和不甘嗎?”

梨花頓了頓,看著紫蘇那雙因震驚而睜得溜圓的眸子,聲音壓得更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紫蘇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其實我本也沒想這麼深,可是你還記得辛夷那日傳話時說過什麼嗎?她說皇后娘娘起初情緒頗為激動,臉色很不好看,言語間似乎還帶著委屈和憤懣,若是一心願意,全然順從,又如何會憤懣呢?所以我今日在皇后面前,看似惶恐無助,實則故意提及謝氏女入宮之事,又刻意強調太后娘娘的吩咐安排,紫蘇,你真當這些,都只是我隨口之言嗎?”

“皇后也並未讓我失望,她的反應顯然不是全不在意,於是我又借挑選首飾之機,告訴皇后,在這宮裡,她才是唯一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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