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日頭有氣無力地懸在西邊,沒什麼暖意,只將宮殿的影子拉得老長。
風一陣緊過一陣,貼著地皮刮過來,捲起甬道里未來得及清掃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更顯得這宮牆夾峙下的甬道空曠寂寥。
雲層厚重,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梨花扶著紫蘇的手,步履從容,今日出宮,紫蘇和白露如臨大敵一般,一個說太醫吩咐過,一個說皇上叮囑過,索性連冬日的氅衣都翻了出來,非讓她披上不可。
她看著好笑,心裡又止不住感動,只能依了她們的意思,此刻冷風吹過,確實有些寒涼,領口的雪白的風毛,既保暖,又添了幾分我見猶憐嬌柔。
“這風邪性,直往骨頭縫裡鑽,”紫蘇輕聲說著,將手中梨花嫌棄的暖爐又往她手邊遞了遞,“小主如今有了身孕,仔細受了寒,還是拿著吧,太醫吩咐過的,頭三個月要小心些,何況,等下還要去見太后,又要勞心勞力。”
梨花哭笑不得,只能伸手接了過來,嗔道:“知道了,哪裡就這樣嬌弱了。”
周太醫也說過,她的年紀不算小,正是女子適宜生養的時候,胎氣還算穩健,不過紫蘇後面那句話,卻是實實在在地點在了她的心坎上,就要去見太后了啊……
不遠處,幾個小宮女正縮著脖子,捧著物什匆匆走過,見到她們,慌忙避到一側,垂下腦袋,“請瑤婕妤安。”
待梨花走過,才敢悄悄抬眼,目光中帶著羨慕與好奇。
如今這宮裡,誰不知道關雎宮的瑤婕妤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除了那位家世顯赫的戚昭儀,便是她風頭最盛,連帶著她身邊的宮人,行走在外,腰桿都比旁人挺得直些。
紫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與有榮焉的感慨,這滿宮裡的人,最是勢利眼,自然也最是識時務。
慈寧宮的殿宇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有簷角蹲踞的吻獸,沉默地睥睨著下方。
守在殿門處的叢容,遠遠看見一抹丁香色的身影,臉上立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迎了上來,未語先笑,“奴婢給小主請安,這樣冷的天,快請殿裡暖和暖和,太后娘娘正在禮佛呢,請小主稍等片刻。”
她一邊說,一邊殷勤地想要伸手去扶梨花的另一隻胳膊。
梨花不著痕跡地將手往回收了收,只留給她一個清淡的側影和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有勞叢容姑姑。”
叢容悻悻收手,眼含怨恨的盯著梨花的背影走進殿內。
殿內因門窗緊閉,光線略顯昏暗,只有側殿隱約傳來清越的木魚聲,以及太后低緩平和的誦經聲。
辛夷悄無聲息地迎了上來。穿著一身沉香褐的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先是對著梨花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目光在梨花臉上極快地一掠,隨即上前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只有她們三人能聽見,“小主萬安,太后娘娘今日禮佛,心境似乎格外沉靜,已在佛堂待了快一個時辰了,皇上一個時辰前來過一趟,和太后娘娘在內殿說了好一會兒話,奴婢在外頭伺候,聽不真切,只知皇上離去時,神色如常。”
梨花眼神微動,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心中卻已翻湧過無數念頭,元歲寒來過?說了什麼?是已經將她有孕之事,告知太后了嗎?
辛夷不再多言,側身引著她們主僕二人,走進側殿。
側殿比正殿更顯幽暗,只點著兩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燈罩裡靜靜燃燒。
佛堂外懸著深青色厚棉簾,將內裡情形遮得嚴嚴實實,辛夷挑簾走了進去,梨花在約莫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裙襬下的軟底繡鞋上。
紫蘇屏息靜氣地立在梨花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連大氣都不敢喘,只盯著地面金磚的縫隙,耳朵卻豎得老高,她能感覺到自家小主雖然姿態放鬆,但挺直的背脊卻透著一股隱然的緊繃。
也不知過了多久,佛堂內的誦經聲和木魚聲,終於在一段悠長的尾音後,戛然而止。
一種極致的寂靜籠罩下來。
又過了片刻,深青色的棉簾掀開,辛夷扶著太后走了出來。
梨花立刻上前幾步,“嬪妾給太后娘娘請安,擾了娘娘禮佛清淨,是嬪妾的不是。”
太后的目光緩緩落在梨花彎伏的脊背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起來吧,秋日天短,外面風大,難為你惦記著過來,坐吧。”
說著,便由辛夷攙扶著,走向內殿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坐下。
“謝太后娘娘。” 梨花依言起身,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眼,太后神色如常。
難道,元歲寒什麼都沒說?太后還不知道她有孕之事?
辛夷早已機靈地搬來了一個鋪著軟墊的繡墩,梨花謝恩,這才坐了上去。
太后繼續說道:“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冷了,六宮各處怕是都要開始用炭火了,關雎宮位置尚可,雖說不如東西六宮那般軒敞暖和,但想來也凍不著你。”
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但話語裡的意味卻並非表面那麼簡單,“況且,這段日子以來,聖恩常駐關雎宮,那暖意,怕是比多少銀霜炭都來得實在,哀家瞧著,這風頭,都快能與扶搖宮比肩了。”
這話聽著像是閒談打趣,實則暗藏機鋒。
既點出了梨花近日的盛寵,又隱隱將她與戚昭儀並列,更暗含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梨花心中凜然,面上卻適時地泛起一層羞澀的紅暈,微微低下頭,聲音柔順而誠懇,“太后娘娘取笑嬪妾了,關雎宮一切安好,皆是托賴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治理六宮有方,恩澤庇佑,皇上不過是偶爾念及舊情,憐惜嬪妾曾在慈寧宮伺候過娘娘,多垂詢幾句罷了,嬪妾微末之軀,豈敢與戚昭儀相提並論,更不敢有半分驕矜之心。一切皆是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的恩典,嬪妾時刻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將恩寵歸結於太后當年的調教和舊情,又將一切安好歸功於太后和皇后的恩澤,姿態放得極低,態度恭順無比。
太后對梨花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眼底那一絲審視的銳利稍稍緩和了些,端起小宮女送上來的參茶,道:“你是個知道感恩的,哀家心裡清楚,也正因為你懂事,哀家才更要多囑咐你幾句。你要知道,這後宮的女人,便如同御花園中精心培育的名卉,開得再豔,再惹人憐愛,也需得時時刻刻謹記,自己的根本是紮根在何處,是為誰而綻放容顏,又終究是要為誰而結出果實。若是隻顧著眼前的暄妍風光,忘了供養你的園圃與匠人,那便是無根的浮萍,看著輕逸,實則一陣稍大些的風雨過來,也就零落消散,無跡可尋了。”
字字敲打在梨花的心上,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這福氣的源頭,更不要以為有了皇帝的寵愛,就能脫離她和皇后的掌控,忘了是誰給了她這塊立足之地。
梨花立刻站起身,福身下去,惶恐道:“太后娘娘金玉良言,嬪妾謹記在心,嬪妾的一切皆是娘娘所賜,娘娘的恩德,嬪妾片刻不敢忘懷。無論將來如何,嬪妾始終是娘娘身邊出去的人,心中永遠以娘娘和皇后娘娘為尊,絕不敢有絲毫背離之心。”
太后看著梨花伏低做小的姿態,臉上的神色終於真正和緩下來,甚至露出一絲近乎慈祥的笑意,“好了,快起來坐下,你有這個心就好。”
她話鋒自然地一轉,像是隨口問起,“你今兒個特意過來,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與哀家說?”
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無意地將梨花從頭到腳細細掃視了一遍,最終,若有深意地停留在被柔軟衣料遮掩著的小腹上。
梨花的心微微一緊,她重新坐回繡墩,抬起眼,紅了紅臉,無措地說道:“回太后娘娘,嬪妾正想稟告娘娘,昨日周太醫請脈,嬪妾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也是趕了巧,昨日皇上正好在關雎宮。”
她恰到好處地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臉上紅暈更甚,然後才繼續道:“皇上吩咐了周太醫,日後嬪妾這一胎的安危,都由他親自照料,務必確保皇嗣萬無一失。”
太后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並無意外之色,反而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不豫。
“皇上……” 太后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這事,哀家已經知道了,皇上一早已經來說同哀家說過。”
不止說過,還暗示過她,後宮不能再接連失子,否則前朝非議難平。
總歸,林氏的這一胎怎麼著也得平安留下來。
她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梨花心湖。
元歲寒已經說了,不僅說了身孕,連周太醫的事也一併說了,安排得明明白白,他這般先行一步,是體貼,是維護?
還是……已然窺破了什麼?
還是隻是出於對皇嗣的重視,單純一提?
梨花不禁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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