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關雎宮內。
殿內暖融甜馥的空氣中，那一縷極淡的百合香氣似乎還未曾徹底散盡，如同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漣漪雖漸平，痕跡卻已深種。
梨花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樣，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從她臉上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靜靜立在那裡，眸光沉靜如水，落在方才皇后坐過的貴妃榻上，柔軟的銀狐褥子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紫蘇幾乎是立刻趨步上前，腳步又輕又快，她抬起眼，先是飛快將梨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神色從容，氣息平穩，緊繃的肩膀才鬆弛了一分，心有餘悸的說道：“小主，可嚇死奴婢了，皇后娘娘方才離去時的神色，奴婢瞧著，只怕是將您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且怕是已深種心底了。”
她回想起皇后最後看似平靜無波，實則眼神深處如同冰封火山般的模樣，紫蘇心頭不禁一陣發寒。
梨花側過頭，看著紫蘇緊張的樣子，不禁莞爾。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輕輕點了下紫蘇的額頭，力道輕柔，笑道：“傻紫蘇，這就嚇著了？”
接著步履輕盈地走到窗邊，輕輕撥開軟煙羅簾幔的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已深濃如墨，一彎新月清泠泠地懸在天際，灑下朦朧輝光，將殿外那株梨樹的枝椏勾勒得影影綽綽。
寒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某種低泣，更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蕭瑟與孤寂。
“聽進去了，不是正好麼？” 梨花的聲音在紫蘇耳邊響起，“她若聽不進去，我今日這一番惺惺作態，豈不是都白費了功夫？倒顯得我像個跳樑小醜了。”
紫蘇跟著走到梨花身側，眉頭微蹙，擔憂道：“可是小主，您方才那些話，句句都是在往皇后娘娘的心尖上扎刀子，奴婢瞧著她那樣子，怕是已對太后娘娘生出極大的怨懟之心了，咱們這把火，會不會燒得太急了些？萬一皇后娘娘她……”
“萬一她如何？”梨花輕笑一聲，不以為意。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而看向紫蘇，杏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皇后若真是個泥塑木雕，任憑太后拿捏的性子，今日便不會踏進關雎宮，她既然來了，便是心中已有不甘，已有疑慮，甚至已有怨恨。”
她說著，身子坐到貴妃榻上，紫蘇連忙上前，取過紅木衣架上的狐裘輕輕蓋在梨花身上，生怕有一絲寒氣侵入，順勢在榻邊的腳凳上坐下。
梨花伸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柔軟細密的狐裘毛，“紫蘇，你以為皇后今日前來，僅僅只是為了彰顯她中宮的關懷與氣度麼？她是來確認的，確認皇上對此事的重視程度，確認太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是來確認我這個借腹之人，是否安分。”
她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紫蘇，目光清亮得驚人，“當皇后看到關雎宮不同於別處的佈置，感受到皇上的細緻用心，這無疑是在她心頭插上了第一根刺。”
皇后求情，卻偏偏不得，這求而不得，怎能不心生怨憤？這怨憤，不會直接衝向皇上，那便會尋一個更合適的出口。
紫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梨花繼續說道：“而我那番看似惶恐，實則處處推給太后和皇上的解釋，便是第二根刺，也是更深、更毒的一根，我告訴皇后，是皇上指定了周太醫，又說我感念太后恩德，所以先去慈寧宮回稟，這些話，聽在耳中，句句在理，無可指摘，但落在被刻意排除在外的皇后心中，會化作怎樣的滋味？”
“皇后會想，為何皇上要瞞著她？是防著她？為何我只知道回稟太后？是不是眼裡根本沒有她這個皇后？”
紫蘇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娘娘您是故意讓皇后覺得，皇上與太后，早已將她排斥在外，她這個皇后，在皇嗣一事上，完全被架空，毫無置喙的餘地！”
“不錯。”
梨花輕輕頷首，“皇后出身高貴，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心氣極高，她可以忍受暫時的屈辱，借腹生子，因為她能看到長遠的好處，但她絕不能忍受的，是被人當作無知無覺的棋子，是連這最後一點指望的掌控權都被剝奪。太后以為用家族榮光，一脈同氣便能牢牢拴住她，卻忘了，困獸猶鬥，何況是一位心高氣傲，同樣習慣掌控他人的中宮皇后？”
她語氣漸冷，“今日之前，皇后或許還對太后存有幾分血緣親情與依賴，但經此一事，那點親情，只怕已所剩無幾，她看到的，是太后的掌控欲超越了姑侄之情，是皇上的防備心蓋過了夫妻之義，她如今……已是孤身一人，站在懸崖邊上。”
殿內燭火似是感應到某種暗流，微微搖曳了一下，將梨花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出一道沉靜而莫測的影子。
香爐裡的聞思香，依舊嫋嫋婷婷，氣息綿長，卻彷彿也帶上了一絲山雨欲來的緊張。
紫蘇聽著小主的話，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她下意識地將身子更靠近榻沿一些，幾乎要倚在梨花腿邊。
在這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的深宮裡，小主兵行險招之下，竟真的被她於死局中撕開了一條出路，這讓她在心生欽佩之餘，更感到了人心算計的可怕與涼薄。
“那小主您覺得，皇后娘娘她，接下來會如何？” 紫蘇的聲音，不由有些顫抖。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會做出什麼事，誰又能預料得準呢？” 梨花輕輕說道，語氣飄忽，“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無論如何，皇后與太后之間本就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
裂痕一旦產生，便如破碎的琉璃，再難彌補如初，只會隨著每一次的碰撞，蔓延出更多的紋路。
“對我們而言，這並非壞事，水渾了，才好摸魚，皇后若與太后離心，無論是明爭還是暗鬥，我們才能得一隅安穩。”
紫蘇還想說些什麼，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個時辰過來的，想來只有……
梨花與紫蘇俱是一怔，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紫蘇立刻快步迎了出去，準備接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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