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坤寧宮。
日光慢吞吞地爬進坤寧宮的硃紅窗欞，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拉出幾道狹長的光痕，鎏金狻猊香爐內正慢悠悠地吐出縷縷青煙。
同往常一般，妃嬪們都已按序而坐。
梨花靜靜凝視著身旁高几上擺放的一盆藍雀花，三四朵小花，聚成一簇，從一片片墨綠的圓葉間探出頭來，像是美人慾語還休的唇，又像是含著無限愁緒的眼，一種纖柔到近乎膽怯的藍，在這滿殿的富麗堂皇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殿角的更漏又“滴答”一聲，這個時辰，皇后竟還未到。
梨花垂下眼簾，伸出纖長的手指，掐下一朵，將花蕊在指腹間輕輕捻動，眸光低斂，心中一片澄澈。
只怕今日請安，不會太平。
右邊首位的戚昭儀，今兒竟也按著時辰過來了，只慵懶地靠坐在椅中，一雙嫵媚多情的眼睛半闔著，纖纖玉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腕上一串色澤飽滿瑩潤的珊瑚手串，鮮紅的珊瑚，在她雪白的腕間，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只是，在那眼波流轉的瞬間，梨花分明捕捉到，戚昭儀的視線似有若無地在自己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快得讓梨花以為是錯覺。
幾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殿內一時靜極，只聞更漏聲聲，香霧嫋嫋。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后才穿著一身赤緹色鳳穿牡丹宮裝，姍姍來遲，那顏色宛若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以金線繡就的丹鳳引頸展翅，穿梭於大朵盛放的牡丹叢中，翎羽畢現，花團錦簇，隨著她的步履流動著華貴的光澤。
梨花隨著眾人起身，斂衽行禮，撩起眼皮，落在皇后臉上，皇后今日的妝容也格外精緻，珠翠環繞，雍容華貴，眉間一點赤金花鈿，更添了幾分凌然不可逼視的華彩威儀。
可只有跟在身邊的畫墨知道，若不是厚塗脂粉，壓根掩不住皇后一夜未眠的疲憊陰鬱。
眾人請安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儀態萬方的坐到鳳座上，聲音依舊溫和，“都起來坐吧。”
眾人謝恩落座。
戚昭儀率先開了口，聲音嬌慵婉轉，如同春日裡拂過柳梢的暖風，可風裡，卻藏著細小的冰碴子，直往人身上鑽，“皇后娘娘今日這身裝扮，真是華彩奪目，令人不敢直視，這氣色，瞧著似乎也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莊重雍容，想來是近來鳳體康健，心緒寧和之故。只是，這秋日乾燥，最是耗神傷身，娘娘統攝六宮，日理萬機，事務繁雜，還需多加保養鳳體才是，若是累著了，可是六宮之失，嬪妾等心中難安呢。”
皇后的指尖在鳳座扶手，冰冷繁複的龍鳳雕花上輕輕劃過，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勞戚昭儀掛心，本宮一切安好，倒是秋日天高氣爽，人心也容易隨之浮躁，諸位妹妹都需靜心養性，恪守宮規，方是長久之道。”
戚昭儀聞言，嫣紅的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不再接皇后的話。
轉而將視線投向梨花，在她身上細細逡巡，慢慢說道：“瑤婕妤今日這身楊妃色，倒是少見，遠遠瞧著，竟像將三春的桃色都採擷了來，獨凝於一身，這般鮮妍嬌嫩，難怪能得聖心常眷，連這百花殺盡的時節，也難擋瑤婕妤身上這盎然的春意。倒不像我等，身處繁華之地，可秋風過耳，卻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喧囂涼意呢。”
這話聽起來，雖不像她以往那般尖銳直白，字字帶刺，卻更顯得綿裡藏針，意味深長起來，既點了梨花聖眷正濃，又暗諷她與這蕭瑟秋日格格不入的春意。
梨花抬起眼，清冷的杏眸，如同深秋的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幽深難測，唇角緩緩噙上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清淺柔和，不卑不亢。
“昭儀娘娘謬讚了，嬪妾愚鈍，不過是循分守常，謹遵宮規罷了，豈敢當春意二字，秋日蕭瑟，萬物收斂，才是天地正理，嬪妾也知道要順應天時，收斂心神，不敢有違。倒是娘娘您，風華絕代，明豔照人，就像中天旭日，光華所至，才是真正令這秋日宮闈增色生輝的所在呢。嬪妾微末之身，譬如草葉之上的秋露，看似晶瑩，實則晨光一照便消散無蹤，轉瞬即逝，又怎敢與皓月爭輝呢？”
“況且，宮中上下，風範所繫，氣度所鍾，自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德寬厚，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方能澤被六宮，使得上下和睦，秩序井然，嬪妾等唯有靜默感佩，恪守本分，謹言慎行，方能不負娘娘恩澤於萬一罷了。“
她這一番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既回應了戚昭儀的暗諷，又將讚譽不動聲色地還給了皇后。
侍立在皇后身邊的畫墨，此時悄悄側首，眼角餘光飛快地覷了一眼皇后的神色，果見皇后原本略顯僵硬的唇角，放鬆了些許，面上的笑意也彷彿真切了一分，不由心頭微松。
主子心情好了，她們這些在身邊伺候的奴才，差事才能好當些，不必時時提心吊膽，生怕觸了黴頭。
這邊的戚昭儀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流光，也不再多言，端起手邊的茶盞，纖長的手指捏著杯蓋，輕輕撥弄著盞中舒捲的碧色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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