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外透進來的光痕又挪動了一寸。
皇后在上方看夠了戲，才輕輕咳了一聲，緩緩道：“好了，百花爭豔也罷，一枝獨秀也罷，要緊的是皇家子嗣綿延，開枝散葉，如今宮裡只有一位公主、一位皇子，人丁終究是單薄了些。皇上日理萬機，為國操勞，諸位妹妹更該加緊些功夫，為皇上分憂，為社稷祈福才是。”
話鋒微微一頓，目光在底下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如同有了實質般，落在了梨花身上。
殿內瞬間變得更加安靜，連湯容華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下意識地挺直了原本有些鬆懈的腰背，圓溜溜的眼裡滿是好奇。
皇后溫和的聲音繼續從上方傳來，一字一句道：“不過，子嗣之事，也講究緣，本宮今日，倒是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要與眾位妹妹同喜，瑤婕妤入宮以來，溫婉淑慎，克嫻內則，柔嘉維則，深得皇上與本宮之心，前日，經太醫院院判親診，已懷有龍裔一月有餘。”
話音落下，殿內是片刻的默然。
“哐當”一聲脆響，是薛容華驚得手一抖，碰翻了手邊的茶盞，慌忙怯怯的瞧了皇后一眼，見皇后並未動怒，只是淡淡瞥了她一下，這才稍稍安心，又看向梨花，唇瓣輕輕嚅動了幾下，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她與這位瑤婕妤並沒什麼相交的情分，只是始終記得她初有身孕時，坤寧宮外投來平靜而同情一眼，和其他妃嬪都不同。
湯容華則是猛地吸了一口氣，一雙眼睛更是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向梨花，脫口而出，“真的嗎？瑤姐姐你有了身孕？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的驚訝和喜悅直接單純，雖顯得有些突兀，卻也沖淡了幾分凝滯的氣氛。
侍立在梨花身後的紫蘇，此刻卻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依著梨花出宮前的吩咐，只將眼睛悄悄盯著戚昭儀身上，在皇后話音落下的瞬間，戚昭儀仍舊撥著杯蓋，並沒有什麼反應，紫蘇不由有些疑惑，難道是戚昭儀心思太過深沉，自己竟瞧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梨花對於皇后當眾宣佈此事，心中並無意外，皇后雖想利用她借腹生子，可始終過不去心裡那關，更存了讓她與戚昭儀互相爭鬥，她好坐收漁利的意思。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顯得有些遲滯，彷彿真的有些無措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與譏誚。
不過是權力與慾望交織下，一場早已安排好的戲碼罷了，而她，既是棋子，也決心要做那執棋之人。
“嬪妾資質鄙陋，德行淺薄，竟蒙上天垂憐，皇后娘娘眷顧，身懷皇嗣，嬪妾只有日夜叩謝皇恩，謹記娘娘教誨，定當竭盡全力，小心翼翼，護佑皇嗣周全，絕不敢有絲毫懈怠，以報娘娘厚愛於萬一。”
將皇后眷顧擺在前面，將自己放在一個卑微惶恐的位置，完美地符合了一個無依無靠的低位妃嬪該有的反應。
皇后聽到梨花這番話，心中那份利用之意與隱隱的嫉恨交織，最終都化為端莊面容上的和煦笑意，關懷道：“快坐下吧，瑤婕妤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不可妄自菲薄，你能懷上龍裔，不僅是天大的福德，也是你的造化，從今日起，瑤婕妤便安心在宮中靜養，非召不得隨意出宮走動，以免勞累，宮中上下，若有誰敢怠慢疏忽，驚擾了皇嗣，本宮定嚴懲不貸。”
梨花心下明瞭，這番安排，看似無微不至，實則已將她不著痕跡地圈禁在關雎宮之中，不得隨意走動，言下之意無非是少出宮門罷了。
恐怕最主要的是，擔心她利用恩寵有孕，去長生殿吧。
不過梨花也並無此意，若元歲寒想過來，難道皇后也能阻止嗎？皇后此時越費心思，越是顯出她心中的不安，和對太后的不滿。
梨花正欲說話，一直沉默不語的戚昭儀，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戚昭儀慢悠悠地抬起那雙波光流轉的眼眸，先是在皇后完美無瑕的臉上停頓片刻，然後，目光緩緩移向梨花。
“真是可喜可賀。”她紅唇輕啟，聲音嬌柔，“這秋日裡，果然是收穫的季節，沒想到，咱們這看似平靜的後宮，竟能迎來如此天大的喜事呢。”
皇后端坐鳳座之上，眸色一沉，指尖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微微收攏。
林氏有孕，最不安分的必然也就是戚氏，自己縱然想讓她們二人相爭，可借腹生子的這一胎絕對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戚昭儀卻並不急著往下說，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隨著她的動作舒展開來，流瀉出華美耀眼的光澤，並未像以往那般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反而步履從容，一步步在梨花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細細打量起眼下這張清麗沉靜的臉。
紫蘇心中惴惴，身子都緊繃了起來，生怕一向跋扈囂張的戚昭儀，做出什麼來。
不止紫蘇，連薛容華和湯容華都心下不安起來，目光不住在二人之間巡梭。
“瑤婕妤，”戚昭儀終於開了口，幽幽問道：“乍然有孕，如同平地驚雷，想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吧？不知你此刻，作何感想？”
她微微傾身下來，離梨花更近，醉春煙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梨花鼻尖，“是覺得，終於在這九重宮闕，步步驚心之中，覓得了一方看似安穩的依靠？有了這龍裔傍身，日後便可高枕無憂？還是覺得肩上的擔子，無形中又沉了許多，重逾千斤？畢竟，這皇嗣，既是恩賜的甘霖。可有時候，福兮禍之所伏，過於厚重的恩寵與期盼，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寒光閃閃，不知何時便會落下，稍有不慎，行差踏錯，那便是萬劫不復呢。”
落在梨花耳中，就如同毒蛇吐信般，絲絲縷縷，纏繞上來，既像是在警示她前路艱險，又像是在暗示她德不配位，福薄難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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