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微微仰頭，迎上戚昭儀難辨的目光，雖一時瞧不透戚昭儀今日這番作態背後真正的意圖，但她能看懂皇后，知道皇后此時最想看，最想聽的是什麼。
於是，梨花清冷的面容上，適時地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聲音依舊輕柔，恭順地應道：“昭儀娘娘所言字字珠璣，嬪妾心中亦是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唯恐德行不足，福薄難承，辜負了皇恩浩蕩與皇后娘娘的殷切期望。唯有更加謹言慎行，克己守禮，事事依仗皇后娘娘慈憫庇佑，除此之外，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
戚昭儀看著梨花這副模樣，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芒，似是嘲諷，她輕輕“呵”了一聲，不再看梨花，轉而將目光投向鳳座。
“皇后娘娘，您方才說，此乃後宮之大幸，社稷之喜，嬪妾深以為然，由衷為皇上，為娘娘感到高興。只是，這福氣來得如此這樣好，也需宮中早有萬全準備，排程得宜，方能確保這祥瑞安然無恙，直至瓜熟蒂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既像是在附和皇后，又像是在巧妙地提醒什麼，無形中將皇后架到了一個必須更加賢德、盡責的位置上。
若皇嗣出了任何問題，首先問責的，便是統攝六宮的皇后。
皇后袖中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戚昭儀這話，綿裡藏針，看似關心，實則是在將她的軍。
就算只能讓林氏平安生子，可戚氏這番話，卻更讓她心頭生火，彷彿是在說她這個皇后無能，不配坐在這鳳座之上一樣。
嘴角扯出個笑，皇后不動聲色的說道：“戚昭儀有心了，宮中自有祖宗定下的法度規矩，一切事宜，本宮自會統籌安排，妥帖周全，確保皇嗣無虞，不勞戚昭儀過多費心。”
戚昭儀微微頷首，“有娘娘妥帖周全，嬪妾自然是放心的，畢竟，皇嗣事關國本，血脈傳承，容不得半點閃失，也牽動著前朝後宮無數人的心呢，娘娘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啊。”
她說完，意味深長地又看了梨花一眼，隨即，裙裾曳地，如同盛開的海棠花般，從容不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安然落座。
殿內再次陷入一種更加詭異的安靜。
紫蘇心頭一鬆，可剛剛坐下的戚昭儀，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戴著精緻護甲的纖指，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微微蹙起描畫精緻的柳眉，目光投向皇后，彷彿不經意的說道：“說起來，嬪妾近幾日，也總覺得身子有些異樣，說不出的慵懶乏力，食慾也有些不振，晨起時偶爾還會有些噁心泛嘔……原以為是秋日睏乏，季節更替所致，並未十分放在心上。還以為是前些日子，皇上賞了扶搖宮幾盆名品秋菊，嬪妾侍弄時不小心沾染了寒涼之氣……”
戚昭儀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纖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皇后娘娘，您說嬪妾這症狀，會不會也是……”
她欲言又止，臉上飛起一抹淡淡紅暈，將未盡之語烘托得曖昧而引人遐思。
剎那間，梨花只覺得呼吸一滯，猝不及防的酸澀刺痛，悄然湧上心頭。
她不願理會酸澀從何而來，又立刻把眼睛移到皇后身上。
只見皇后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敷著厚厚脂粉的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怒。
若再細看，便能發現她放在鳳座扶手上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扶手上的雕花，幾乎要嵌進她保養得宜的皮肉之中。
卻遠不及皇后心中洶湧而起的恐慌、以及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刻骨嫉恨。
林氏有孕，是她權衡之下，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步棋，一枚尚且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一個出身低微，易於拿捏的借腹之人。
可戚氏！這個家世顯赫，一直以來聖眷最濃，也最讓她忌憚與憎惡的女人！
她怎麼可能？她怎麼敢？不可能！
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讓她渾身發冷，幾乎要維持不住端莊的坐姿，她死死地盯著戚昭儀撫著小腹的手，瞧著她看似嬌羞實則暗藏挑釁的眼神，胸中翻湧的怒火與嫉恨幾乎要破膛而出。
身子由不得微微一晃，畫墨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忙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以作支撐，“娘娘……”
殿內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最死寂的時刻，幾乎要令人瘋狂。
戚昭儀滿意地看著皇后搖搖欲墜的鎮定和幾乎無法掩飾的嫉恨，知道自己這番話的效果已經達到，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次抬起時，臉上依舊是那副帶著些許羞怯與不確定的神情，輕聲對著皇后說道：“當然，這或許只是嬪妾的胡亂揣測……”
“胡亂揣測？”
沒等戚昭儀把話說完，皇后就迫不及待的開了口，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臉上完美的笑容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向依舊撫著小腹的戚昭儀，“戚昭儀，皇嗣之事，關乎國本，豈容兒戲？豈是你能在此憑些許症狀便妄加揣測，擾亂宮闈清靜的！”
戚昭儀卻彷彿全然未覺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她輕輕放下撫著小腹的手，指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無比的衣袖，抬起媚意天成的眼眸，毫無畏懼迎上皇后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皇后娘娘教訓的是，皇嗣之事，確非兒戲，更不容絲毫輕慢，所以，嬪妾豈敢僅憑自身感覺便妄下論斷？”
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下方臉色有些發白的梨花，最終又落回皇后臉上，得意道：“太醫說了，嬪妾有了身孕，已一月有餘。”
戚昭儀接著笑道：“算起來，這月份，竟是與瑤婕妤，幾乎是前後腳呢，當真是巧得很，可見皇上雨露均霑。”
竟真的也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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