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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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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觀音

正心亂如麻,一個身影從前方的宮牆拐角處悄無聲息地轉出,恰好攔在了她的必經之路上。

玉簪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幾乎要失手將提盒摔落。

是畫墨。

畫墨臉上掛著笑,目光落在食盒上,“玉簪,行色如此匆忙,怎麼?是戚昭儀吩咐你去拿東西啊?”

玉簪強自鎮定,下意識地將提盒往身後掩了掩,福身道:“畫墨姑姑安好,娘娘忽然想用些蜜漬果子,命奴婢去尚食局取一些。”

“哦?戚昭儀如今的口味,倒是越發精細了。”畫墨上前一步,逼近玉簪,“皇后娘娘可是念叨你許久了。怎麼?如今扶搖宮的差事就這般繁忙?還是戚昭儀的賞賜格外豐厚,竟讓姑娘樂不思蜀,連到坤寧宮回句話的功夫都抽不出來了?娘娘讓我問問你,究竟是扶搖宮的門檻太高,絆住了你的腳,還是你玉簪的心如今養得大了,肥了,眼裡只看得到新主子的恩寵,忘了舊主子的規矩了?”

聽了這話,玉簪臉色瞬間慘白如雪,嘴唇哆嗦著,突然明白畫墨此刻的出現,絕非偶遇。

“畫墨姑姑言重了……”玉簪慌忙低下頭,不敢與畫墨對視,“奴婢人微命賤,豈敢有半分非分之想?皇后娘娘召見,奴婢……奴婢隨時聽候吩咐,絕無二心!”

畫墨滿意地看著玉簪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臉上的笑容這才真切了幾分,卻依舊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風。

“姑娘是個明白人,知道輕重就好,既然如此,那就別耽擱了,隨我走吧,皇后娘娘還在宮裡等著呢,去晚了,娘娘該等急了。”

玉簪抱著沉甸甸的蜜餞,只覺得雙腿灌鉛,默默跟在畫墨身後。

坤寧宮西暖閣。

與外間的寒冷肅殺相比,暖閣內可謂溫暖如春,甚至有些悶熱。

皇后正佇立在一座紫檀木雕花博古架前,架子上琳琅滿目地陳列著各色珍玩玉器、古籍孤本,身影在寬大華麗的暗紫色宮裝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直如松,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儀。

赤金鑲寶石護甲的手指,正一遍又一遍地拂過一尊尺餘高的羊脂白玉送子觀音像,觀音法相慈悲圓滿,眉眼低垂,懷中的童子憨態可掬,然而皇后的眼神卻是一片冰冷。

玉簪跟著畫墨進來,暖閣內過於溫暖的空氣和濃重的香氣讓她一陣眩暈,一眼便看到皇后的背影,以及那尊在幽暗光線下泛著詭異溫潤光澤的玉觀音。

驟然的恐懼讓玉簪雙腿一軟,幾乎是踉蹌著撲跪下去,懷中的提盒“哐當”一聲掉落在冰涼的地面上,裡面精緻的琉璃碟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玉簪也顧不得了,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玉簪,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依舊沒有回頭。

她的指尖從觀音像慈悲的眉眼滑過,停留在童子圓潤飽滿的臉頰上,又迅速收回。

“起來吧。”良久,皇后平平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這冰天雪地的,讓你從扶搖宮暖閣香閨裡出來,又急著到本宮這兒來回話,辛苦了。”

語氣裡的冷意,比窗外的寒風更刺骨。

玉簪哪裡還敢起來,依舊將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身體因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為皇后娘娘效力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分,不敢……不敢言苦……”

“福分?”皇后終於緩緩轉過身。

她今日梳著高聳的凌雲髻,正中戴著一支赤金點翠展翅鳳凰步搖,鳳口銜著三串晶瑩剔透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光華流轉。

皇后踱步到鋪著明黃色團龍錦墊的紅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玉簪因恐懼而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本宮還以為,你如今在扶搖宮裡,伴著那位聖眷優渥、風華絕代,又即將為皇上誕育麟兒的新貴主子,日日耳濡目染潑天的富貴與恩寵,早已將這微末的福分,視如敝履,棄之不顧了。”

皇后端起手邊小几上一盞的參茶,指尖捏著青花瓷的盞蓋,刮過杯沿,發出“吱嘎吱嘎”的細微聲響。

“等你從扶搖宮那錦繡堆裡抽身出來一趟,可真是不容易,本宮險些以為,戚昭儀手腕當真如此高明,已經將本宮精心挑選出來的人,連皮帶骨,連同心肝,都一併收買了去?還是說扶搖宮的門檻,如今竟比我這皇后正宮的鳳位還要高上幾分,金貴幾分,讓你一旦踏入,便沉醉其中,樂而忘返,再也不願回想坤寧宮,不願記起本宮這個舊主了?”

皇后的聲音不高,甚至十分柔和,可每一個字落在玉簪耳中,都十分可怖。

玉簪伏在地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害怕道:“皇后娘娘明鑑,奴婢不敢,奴婢從未敢忘皇后娘娘,奴婢身在扶搖宮,不過是奉娘娘之命行事,心卻無時無刻不繫在娘娘身上,無時無刻不謹記娘娘的教誨,不敢有片刻遺忘,更不敢有半分悖逆之心……”

她幾乎是匍匐著向前挪動了一點,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抓住皇后華美宮裝的裙襬,卻又在觸及前驚恐地縮回,只能無助地抓撓著冰冷的地面。

皇后卻只輕輕啜了一口參茶,慢慢問道:“哦?不敢忘?”

那雙描畫精緻,本該溫和的水眸,此刻卻微微眯起,緊緊鎖住玉簪蒼白如紙的臉。

“那你告訴本宮,你還記得些什麼?”皇后的聲音陡然轉厲,“是記得你年邁體弱,在城南那條陋巷裡,靠著一間小小的綢緞鋪子,勉強維持生計的父母?還是記得你那個才十歲的幼弟?”

玉簪猛地抬起頭,驚恐幾乎要衝破眼眶,喊道:“求娘娘開恩!奴婢不敢忘記,奴婢始終是皇后娘娘的人……奴婢對娘娘是忠心的啊……”

直到半晌後,皇后才幽幽慢慢的開了口,“玉簪啊,你的忠心,若只是掛在嘴邊,那在本宮看來,便一文不值,本宮能讓你一家老小在這京城安穩度日,衣食無憂,也能讓他們頃刻之間,便如同這窗外殘雪,日頭一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是讓他們繼續享受本宮賜予的安穩,甚至因你的忠心而獲得更大的蔭庇,還是讓他們因為你的不聽話,而死無葬身之地,玉簪,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

畫墨走上前,將兩樣東西,輕輕放在了玉簪面前。

一樣是一個沉甸甸的織錦囊袋,袋口沒有束緊,微微敞開著,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金錁子,以及數顆圓潤飽滿的碩大珍珠。

另一樣,是一個用厚實油紙包得四四方方的小包,不大,看起來毫不起眼。

玉簪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樣東西上,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無比,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瞬間明白了皇后要她做什麼……

掙扎道:“娘娘……奴婢怕……戚昭儀她並非毫無防備,扶搖宮上下如同鐵桶一般,而且,她若出事,皇上必定震怒,徹查到底,到時候萬一查到奴婢身上,牽連到娘娘……”

皇后截斷玉簪的的話,冷冷道:“你現在知道怕了?當初本宮將你安排進扶搖宮,難道是讓你去享福的嗎?這後宮之事,千頭萬緒,錯綜複雜,每天有多少意外在發生?飲食起居,湯藥針灸,誰又能保證萬無一失?況且……”

皇后的語氣又慢慢緩和下來,輕聲道:“你以為,本宮為何要耐著性子,等到她胎滿三月,坐穩了才動手?”

“前三個月,胎像未穩,若是輕易落了,皇上縱然一時傷心,時日一長,傷痛也就淡了,可若讓她平安懷到足月,讓她嚐盡為人母的期盼與喜悅,沉浸在即將迎來皇子,更進一步的美夢之中……”

“讓她順利生下死胎,或者讓她自己也因血崩不止,隨她那無緣的孩子一同去了……一屍兩命,玉簪,你來說說看,這是不是要有趣得多?”

玉簪聽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連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見到皇后的狠毒與心機,計謀之深,用心之毒,讓她不寒而慄!

皇后的目光落在油紙包上。

這包東西,會隨著安胎藥融入戚氏那個賤人的身子,再滋養著她肚子裡的孩子,讓她看似一切安好,甚至容光煥發,脈象平穩。

直到瓜熟蒂落,臨盆之時,便是母體元氣耗盡,嬰兒先天不足,母子雙雙殞命之期,神不知,鬼不覺,太醫也只會得出一個難產而亡的結論。

還有什麼法子,比這更配得上戚氏滿宮裡獨一份的恩寵榮光。

那時,太后的身子也不行了,林氏的孩子抱到身邊撫養,她這個中宮皇后才是真正穩當了。

玉簪徹底癱軟在地,冷汗已經浸透了她厚重的冬衣,冷冰冰地貼在背上。

若她不從,她的家人,絕對見不到明日的太陽,甚至會死得無聲無息,悽慘無比。

“奴婢……奴婢……”玉簪翕動著毫無血色的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皇后並不催促,甚至起身拿起一塊雪白的軟布,細緻地擦拭著那尊送子觀音像,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暖閣內,只剩下玉簪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半晌,玉簪顫抖地伸出手,先是一把抓過裝滿金銀珍珠的錦囊,堅硬冰冷的稜角硌得她掌心生疼,然後,將小小的油紙包抓了起來,迅速塞入懷中。

“……奴婢……遵旨。”

皇后雍容一笑,柔聲道:“畫墨,送玉簪姑娘出去,雪天路滑,仔細著些,別讓人不小心衝撞了,壞了昭儀娘娘的要緊差事。”

“是,娘娘。”畫墨應聲上前,把玉簪從地上半扶半架了起來。

暖閣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皇后獨自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緊閉的窗欞。

窗外,風雪似乎更急了,嗚咽著拍打著窗紙,皇后抬起戴著冰冷護甲的手,輕輕放在自己平坦依舊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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