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家宴已至。
毓德殿內，酒餚香氣、清雅梅香，與鼎沸人聲一道，將宮殿填得滿滿當當。
殿外廊下，小太監們端著熱氣騰騰的御膳，在尚食局與大殿間跑出一身薄汗，司設監的太監們更是忙得腳不點地，額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殿內，則是另一番錦繡乾坤。
小宮女們身著嶄新的冬衣，步履輕盈，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宴席之間。
梨花坐在右邊第二張紅木椅上，一身略顯沉靜的湖藍宮裝，雖不及正紅、石榴那般奪目，卻愈發襯得她膚光勝雪，氣質清冷如枝頭初凝的寒霜。
因著近五個月的身孕，腰身已見圓潤，小腹微微隆起，行動間不免帶了幾分小心翼翼，自有孕後，除了晨昏定省，梨花已久不出宮，此刻，置身喧鬧家宴之中，彷彿從一場半醒半寐的夢中，驟然驚醒，指尖微微發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重重人影，投向至高無上的御座。
元歲寒端坐於龍椅之上，一身明黃團龍常服，面容俊朗深邃，然而，就在梨花目光停留的瞬間，他彷彿心有靈犀般，眼眸微轉，視線越過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四目相對之間，他的目光深邃依舊，卻在梨花觸及的剎那，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唯有她才能心領神會的溫柔。
皇后則坐在元歲寒身側，鳳冠璀璨，朝服輝煌，儀態端方得無可挑剔。
唇角始終含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目光慈和地掃過殿內眾人，只是當她的視線與梨花短暫相接時，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卻並無半分暖意。
梨花心中微凜，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仿若被殿中翩翩起舞的彩袖吸引了注意。
剛轉回頭，就見鄰座的戚昭儀紅唇微勾，媚意橫生，竟趁著眾人不注意，飛快地朝她眨了眨眼，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
梨花回以心照不宣的一笑，實在想不通，戚昭儀這假孕是如何做到如此天衣無縫，連身形姿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早知內情，連她都要信以為真。
宮中嬪妃凋零，雖是家宴，坐在下頭的也不過還有對面的薛容華和湯容華而已。顯得殿內雖熱鬧，卻也有些空落。
一時間，只聞絲竹管絃之音悠揚婉轉。
梨花藉著垂首整理腰間環佩的功夫，掩去面上的驚訝，坐在上方的太后，不過短短數月未見，看起來竟憔悴許多，雙頰深深凹陷下去，使得顴骨顯得格外突出。
她又悄悄抬眼往上一看，見元歲寒正親自執起玉壺，為太后面前的酒杯斟上一杯溫過的果酒，動作恭敬，在低語著什麼，旁邊的皇后卻是面色如常。
梨花看著皇后無懈可擊的側影，不禁在心底冷冷一笑。
只是不知，皇后是如何動手的，太后的飲食都有小廚房料理，等閒難以插手，只聽說皇后為表孝心，每日雷打不動地吩咐燉了藥膳，紫蘇還曾遇見過叢容去坤寧宮取藥膳，皇后的母親出身醫藥世家，皇后也頗通藥理，莫不是在每日不斷的藥膳裡動了什麼手腳……
未及梨花深想，殿內歌舞暫歇，樂工歌姬俯首退下，喧囂的聲浪彷彿驟然退潮，一時顯得格外安靜。
皇后率在上方溫婉開口道：“母后，兒臣瞧著您今日氣色似是好些了，可飲了太醫開的安神湯？這歲末宴席雖是熱鬧，您也要以鳳體為重，若覺著疲累，千萬說出來，莫要強撐。”
說著，親自用銀箸為太后布了一道易克化的點心，動作嫻熟自然，盡顯孝心。
太后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了皇后一眼，緩緩道：“勞皇后掛心，哀家還撐得住。今日家宴，皇帝和你們都在，哀家心裡高興。”
她說話的速度慢了許多，氣息也顯得有些微弱。
皇后目光微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冷光，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關切的模樣，“母后言重了，侍奉您本是臣兒臣分內之事，只是見您消瘦如此，兒臣心中實在難安，太醫院那群人，若再調養不好母后的鳳體，當真該重重責罰才是。”
元歲寒聞言，放下酒杯，淡淡介面道：“皇后有心了，母后的身子，朕已吩咐太醫院竭盡全力，如今需靜養，不宜過多勞神。”
只不過這個有心，究竟是何有心，只有皇后自己心裡清楚，皇后願意演這出賢孝的戲，自己自然也要陪著把戲唱好。
太后有些渾濁的目光在元歲寒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皇帝說的是，哀家是有些精神不濟了，坐久了，只覺得頭暈眼花，身上一陣陣發冷。”
皇后在旁說道：“母后身子不適，恐怕受不得這吵鬧，不如回宮歇息？”
元歲寒點了點頭，吩咐道：“辛夷，太后鳳體不適，你小心扶太后回慈寧宮歇息，傳太醫即刻看看。”
“是。”
辛夷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太后，太后實在有些不適，遂藉著她的力道站起身，身形竟有些搖晃，緩步離開了喧鬧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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