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身孕，一直沒找到機會插手，如今她驟然封妃，萬一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她這條命，若是不想留，就必須及早籌謀，未雨綢繆。
元歲寒如何聽不出皇后話中的意思？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瞬間刺向皇后。
皇后被他驟然銳利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緊握的指節微微泛白，但臉上溫婉得體的笑容卻紋絲未動，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回望過去，彷彿不明白元歲寒為何突然如此看她，輕聲問道：“皇上，可是臣妾所言有何不妥之處？”
元歲寒的目光只是在皇后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淡，“瑤妃有孕以來，一直是周太醫親自照看，周太醫醫術精湛，品性端方，朕信得過他。瑤妃如今胎象平穩，只需按周太醫的方子安心靜養即可，不宜頻繁更換太醫，徒增紛擾，反而不美。”
“皇后掌管六宮，事務千頭萬緒，日常已是十分辛勞。” 元歲寒繼續道，目光平靜地落在皇后已然有些僵硬的臉上，“這些太醫調配、安胎調理的微末小事，自有太醫院操心，皇后就不必過於掛心了，讓她們各自在宮中安心靜養，少些打擾，便是最好的照拂。”
他又怎會允許皇后插手。
皇后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只是笑意在燭光下，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心底翻湧的嫉恨，被她強行按壓下去，化作更深的寒意。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厲色，目光盈盈如水，彷彿含著萬千情意與擔憂，柔柔地望向元歲寒，“皇上思慮周全，是臣妾多言了，臣妾只是見皇上近日為了前朝與後宮之事，眉宇間總帶著倦色，心中實在難安。”
“如今兩位妹妹同時有孕，皇上欣喜之餘，難免對她們更多掛念，時時探望，臣妾是怕皇上過於勞心勞力，有損龍體康健，您是一國之君，萬金之軀，當以社稷為重，善自珍攝才是。”
她一邊說著，身體也彷彿不經意地微微向元歲寒靠近，身上的蘭麝香氣似有若無縈繞在周圍，“時辰也確實不早了，今日又是初一，皇上不若早些安歇？讓臣妾服侍您就寢？”
然而，元歲寒卻彷彿真的沒有聽懂皇后話中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也沒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氣息，他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聲音冷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倦怠，“朕還不困，皇后若累了，可先行安置。”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在了皇后身上，她僵直了身子，半晌沒動，身上特意薰染的蘭麝香氣此刻反倒讓她渾身難受。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守在殿門口的畫墨臉色微變，急忙出去檢視。
這深更半夜，誰敢來坤寧宮鬧事？
不過片刻，畫墨匆匆而回，走進殿內，聲音有些發緊，“皇上，娘娘……榮妃身邊的阿蠻在外求見，說……說榮妃娘娘忽然心口悸動不安，腹中亦有些不適，直喊著要見皇上……阿蠻不敢耽擱，這才斗膽深夜前來叩擾，懇請皇上……移駕扶搖宮，去看一看榮妃娘娘……”
畫墨一番話說的結結巴巴，甚至不敢去看皇后此刻的臉色。
皇后瞬間坐直了身體，戚氏這個賤人！果然是個慣會蹬鼻子上臉的，剛封了妃，得了榮字的封號，就敢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在初一之夜，公然來中宮截人！
她看向畫墨，“哦？榮妃妹妹不適？既然不適，為何不立刻去傳當值的太醫？皇上又非太醫，去了又能如何？速去太醫院，傳今夜值守的太醫，並請婦科擅長的太醫一同前往扶搖宮診視。”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有病找太醫，找皇上有什麼用？皇上又不是能治病的神仙。
元歲寒鳳眸閃動，榮妃果然是個聰明人，此刻他自然要順著戲碼演下去，遂放下茶盞，站起身，“榮妃如今身懷六甲，初次有孕，心中難免惶恐，她既感不適，又如此驚懼，指明要見朕，朕若不去，恐她思慮過重，情緒激盪，反而於皇嗣更為不利，朕理當前去探望安撫，以安其心。”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他果然要去，在初一之夜，棄她這個正宮皇后於不顧！
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怒火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要讓她失控。
但她死死掐住了掌心，尖銳的護甲刺入皮肉，細微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皇后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翻湧的氣血，連忙也站起身，語氣急促卻依舊保持著端莊，“皇上說的是，皇嗣安危最為緊要，榮妃妹妹初次有孕，難免緊張，皇上快去看看吧！只是……”
她話鋒微轉，柔聲道：“只是皇上，今日畢竟是初一，祖宗定下的規矩，是為了明尊卑，正體統，定乾坤，臣妾……臣妾在坤寧宮，恭候聖駕。”
聲音雖輕，卻充滿了無盡的卑微期盼與一絲搖搖欲墜的堅持。
雖然皇后心裡清楚，他這一去，今夜是絕不可能再回來了，可即便如此，她仍然忍不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懷抱著萬分之一的渴求。
元歲寒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只是淡淡道：“朕自有分寸，皇后不必再等，早些安置吧，仔細鳳體。”
說罷，他他不再看皇后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轉身毫不留戀地大步向殿外走去。
直到元歲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皇后臉上的擔憂與柔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變得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秋眸之中，冰寒一片，深不見底。
殿內燭火通明跳躍，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光潔冰涼的青磚磚地面上，顯得格外寂寥單薄。
明亮的燭火映著皇后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冷得嚇人的眼睛。
畫墨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低聲道：“娘娘……”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良久，她才開口，“畫墨，玉簪那邊如何了？”
畫墨立刻領會，“娘娘放心，玉簪做事極為穩妥，榮妃每日的安胎藥，都是經她親手煎熬、親自送去，親眼看著榮妃喝下的，那補藥份量恰到好處，絕不會提前被人察覺。”
聽到這話，皇后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寒似乎更濃了些。
很好，戚氏如今越是囂張，來日就死得越慘，待到瓜熟蒂落之時，便是她和腹中孩子的死期。
皇后重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緩緩送到唇邊，呷了一口。
茶已冷，心更寒。
窗外寒風依舊，嗚咽著，如同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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