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夜。
今日是初一，按祖制，皇帝需宿於皇后中宮，以示中宮尊榮，夫婦一體。
元歲寒依例來到坤寧宮。
殿內燭火通明，帝后二人默然對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方才的膳食已撤下，只餘兩盞清茶在案几上嫋嫋生煙。
外頭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開，寒風呼嘯著掠過宮牆殿脊，捲起零星雪沫，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元歲寒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指尖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幾，鳳眸幽深地望著窗欞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重重宮闕，看到某個他心之所繫的地方。
對面的皇后特意打扮過，烏髮如雲，鬆鬆挽起，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尾簪，秋眸盈盈，眉眼嫻靜，在燭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只是，細看下去，精心描繪的眉眼間，依舊藏著一絲難以完全撫平的緊繃。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帝后之間蔓延，只有窗外愈發悽緊的風聲。
終究，還是皇后先開了口，聲音放得極為柔緩溫婉，如同春日裡化開的溪水，潺潺流淌，“皇上，今日晉封的旨意已曉諭六宮。”
她微微抬眼，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元歲寒依舊望向窗外的側臉，見他並無反應，心中微澀，但面上笑容不減，繼續道：“臣妾細細思量過，榮妃與瑤妃妹妹同日晉封，又同為妃位，關乎後宮體統與皇家顏面，這冊封典禮實在不宜過於簡慢倉促。而薛昭儀和湯婕妤的冊封禮，若分開辦，未免繁瑣勞師，不若就與兩位妹妹的一同辦理，既顯得隆重，又節省了宮裡不少人力物力，更為妥當。”
皇后略作停頓，又柔聲補充道：“眼下年關，諸事繁雜，宮裡上下也都忙碌，臣妾翻了黃曆，正月十八是個極好的日子，諸事皆宜，不若就將冊封禮定在那日，年節喜慶未散，又過了最忙亂的時候，時間上也充裕，皇上覺得如此安排可還妥當？”
元歲寒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皇后精心修飾過的臉上，燭光柔和了她面部的線條，卻照不亮皇后眼底的試探。
他端起手邊的君山銀針，輕輕吹開浮葉，呷了一口，才淡淡道：“皇后安排便是，典禮儀程，關乎後宮規制，你一向料理得最為妥當，朕並無異議。”
語氣平淡無波，既無讚許，也無不滿，更聽不出半分夫妻之間應有的溫情，讓皇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心也隨之一沉。
她正欲再開口，一陣孩童咿咿呀呀的軟糯聲音由遠及近。
皇后眼眸倏然微亮，抬眼望去，只見乳母抱著柔福公主走了進來。
“父皇……母后……” 柔福看到父母，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喚著，聲音軟糯甜膩，瞬間打破了殿內凝滯的氣氛。
皇后臉上立刻綻放出真切的笑意，她起身迎上前，從乳母手中接過柔福，柔聲道：“柔福怎麼醒了？是不是想父皇母后了？”
她抱著女兒，自然而然地坐回了元歲寒身側的榻上，將柔福往他那邊稍稍遞了遞，期盼道：“皇上您看，柔福定是知道您今日過來，這才不肯早早睡呢。”
元歲寒的目光落在柔福臉上，一直冷硬的面部柔和了些許，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柔福溫熱柔軟的臉頰。
柔福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小手抓住了元歲寒的一根手指，含糊地又喊了一聲，“父皇……”
皇后看著元歲寒柔和下來的側臉，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不管怎麼樣，他們之間還有柔福，或許孩子能留住他的心，哪怕只是片刻的溫情。
“柔福近日跟著嬤嬤學認字，雖還說不利索，卻已能指認好幾個了。”皇后輕聲說著，試圖讓這溫馨的時刻延續得更久一些，“前兩日還指著臣妾鳳袍上的鳳凰，咿呀地說鳥……”
元歲寒聽著，目光依舊停留在柔福臉上，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小小的柔軟觸感，確實勾起了他身為人父的憐愛，可元歲寒仍然止不住的想，若是他與梨花的孩子，想必更加玉雪可愛。
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心底泛起一絲更深的悵然與溫柔，他並非聖人，人心，終究是偏的。
柔福玩了一會兒，似乎真的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
元歲寒見狀，便從皇后懷中接過柔福，輕輕拍撫了兩下，對乳母吩咐道：“柔福困了，抱下去好好安置吧。”
乳母連忙小心翼翼地接過，行禮退了下去。
隨著柔福的離開，短暫存在的溫馨也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消散。
殿內再次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看著元歲寒重新變得疏離的側影，心底那絲微弱的希望也徹底熄滅，只剩下更深的冰涼。
孩子，也只能換來他片刻的駐足。
她勉強維持著唇角的笑意，順勢憂心道：“說起來，臣妾瞧著母后的氣色，似乎比前兩日臣妾去請安時更差了些。雖說母后需要靜養，可這般日漸消瘦，精神不濟，實在令臣妾心焦如焚，太醫院那群人，說是不妨事，可這湯藥進了不少，卻總不見起色。”
元歲寒眸色沉沉，皇后此刻在他面前做出這副憂心忡忡的孝媳模樣，他只覺得當真是諷刺至極。
便淡淡說道：“母后的身子，確是讓人憂心，皇后日日前往侍疾，辛苦你費心照料，朕前朝事務冗雜，難免有顧及不周之處。”
他將費心照料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皇后面上一片赤誠，連忙道：“皇上言重了，侍奉母后乃是臣妾的本分，何談辛苦？只恨臣妾無能，不能替母后分擔病痛，只盼母后能早日鳳體康健，重現歡顏。”
元歲寒不再接話，只沉默地飲茶。
皇后見他不語，心知不宜再多說，以免引起懷疑，轉而說道：“榮妃和瑤妃妹妹同時有孕，如今又一同封妃，是天大的喜事，不過昨日我看戚妹妹倒是面色紅潤，只是瑤妃看著瘦弱了些，周太醫醫術精湛自然是好，但太醫院也有幾位婦科聖手，臣妾想著，瑤妃妹妹這胎金貴，又得皇上格外看重，不若讓這幾位太醫也一同參詳參詳，共同為瑤妃妹妹調理安胎，多方斟酌，集思廣益，想必更為穩妥周全？畢竟，龍裔安危，關乎國本，再怎麼謹慎小心都不為過，皇上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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