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梨花上首的榮妃，聽著皇后這番看似諄諄教誨，實則暗藏機鋒的話，嬌豔逼人的面龐上，慢慢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皇后的這番做派，不過是眼看著她和瑤妃風頭太盛，急慌慌地想推出兩個軟柿子來分寵罷了。
薛氏膽小如鼠，湯氏天真愚蠢，能成什麼氣候？皇后也真是黔驢技窮了。
更要緊的是，皇上的心壓根不在她們身上，任憑千嬌百媚，也是無用。
榮妃心內嘲諷，不過，教導完她們，想必下一個就得輪到自己了。
果然，皇后安撫完薛、湯二人，目光便緩緩轉到了榮妃身上。
皇后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端莊溫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在轉向榮妃時，微妙地淡了些許，“榮妃妹妹，風姿綽約，光彩照人，連本宮看了都覺驚豔，想必皇上更是龍心大悅。妹妹如今身懷龍裔，又得封榮字這般尊貴的封號，聖眷之隆，後宮之中，一時無兩，本宮心中，也為妹妹感到高興。”
榮妃紅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笑道：“皇后娘娘過譽了，嬪妾不過是托賴皇上的恩澤，和腹中這小東西的福氣罷了。”
然而，皇后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正所謂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妹妹如今風光正盛，既是福氣，也需倍加謹慎，修身養性，方是長久之道。後宮不比尋常人家，一舉一動，都關乎皇家體統，萬千雙眼睛看著，妹妹性子爽利，這是好事，但有時也需注意分寸，尤其是在這懷胎的緊要關口，更應以皇嗣安穩為重，靜心養胎，言行舉止，當以柔順平和為佳，不宜過於張揚，以免徒惹非議，或是不慎衝撞了什麼，反而對皇嗣不利。”
每每見到戚氏這張臉，皇后就覺心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五內俱焚，前幾日十五月圓之夜，按例皇帝該宿在坤寧宮，戚氏這個賤人，竟又藉口胎動不安，生生將皇上從她宮裡請走！這口氣，她如何能咽得下？
榮妃何等伶俐之人，豈會聽不出皇后這綿裡藏針的話？
她臉上的得意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愈發嬌豔明媚，彷彿根本沒聽出其中的敲打之意，抬起那雙嫵媚多情的眼眸，先是掃過耳觀鼻鼻觀心的梨花，又掠過惴惴不安的薛昭儀和一臉懵懂的湯婕妤，最後才落回皇后看似端莊持重，卻隱隱透著冷意的臉上。
榮妃隨意地地撫了撫鬢角，漫不經心的說道：“皇后娘娘教誨的是，嬪妾記下了，不過呢，嬪妾以為，這人各有命，性子也是天生的，皇上就常對嬪妾說，就喜歡嬪妾這般鮮活明快的性子，說在嬪妾宮裡，不必拘著那些虛禮，聽著嬪妾說說笑笑，便覺得鬆快不少。”
她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皇后，繼續道：“至於皇嗣安危，娘娘就更不必為嬪妾憂心了，嬪妾這胎，自有上天庇佑，皇上龍氣護體，懷得是再安穩不過。太醫日日請脈，都說脈象穩健有力，是個極康健的孩兒，嬪妾每日好吃好睡，心情愉悅，這皇嗣自然也跟著受益，倒是那些整日裡憂思過重、戰戰兢兢的，反而應該保重好身子呢。”
梨花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這話已是明晃晃地暗指皇后不得聖心，且心思過重了，榮妃可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她抬眼，看向鳳座，果然，皇后面上的血色都褪去了幾分。
榮妃恍若不覺，又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撫著鼓起的腹部，笑意愈發張揚，“再說了，嬪妾如今可不是一個人了為了肚子裡這寶貝疙瘩，嬪妾自然會萬事小心，不過嘛，該有的恩寵體面，皇上願意給，嬪妾也不能推辭不是？總不能因為有了身孕，就學著那鋸了嘴的葫蘆，或是縮頭縮腦的鵪鶉，那多沒趣？皇上見了，怕也是要不高興的，皇后娘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一番話，可謂是將皇后的敲打頂撞得乾乾淨淨，甚至反將一軍，不僅抬出皇上的恩寵，強調自己胎象穩固無需皇后過度關心，還暗諷了皇后心機深沉，性子無趣，偏偏榮妃還頂著一張笑靨如花的臉。
薛昭儀已經聽得臉色更白，頭幾乎要埋到胸口，湯婕妤有些無措地看著榮妃，又偷偷瞄向皇后。
就在這時，一陣凜冽的寒風不知從哪個縫隙鑽了進來，猛地撲向殿內。
皇后鬢邊的九尾鳳釵流蘇被吹得簌簌亂動，相互撞擊發出細碎的聲響，冰冷的金玉貼著皇后驟然失去血色的臉頰滑過，更襯得她面色鐵青，眼神陰鷙。
好一個戚氏！好一個榮妃！當真是給三分顏色就敢開染坊！仗著肚子裡的那塊肉和皇上的縱容，竟敢如此公然頂撞，字字句句都在諷刺於她！
然而，她終究是皇后，若此刻與榮妃針鋒相對地吵起來，除了讓自己更落下乘之外，毫無益處，反而會顯得她這皇后氣量狹小，容不得寵妃，在皇上那裡，也討不到好。
登高必跌重，她也得意不了幾個月了，到時候自然要成一捧黃土。
皇后硬生生在臉上重新扯出一個僵硬的淺笑，“榮妃果然心思靈巧，口齒伶俐，皇上喜歡你，自然是你的福氣，本宮也只是作為六宮之主，提醒一二罷了。既然妹妹心中有數，胎象又安穩，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她不再看榮妃那張令人厭惡的明媚笑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眼睛，目光轉向殿內一角跳動的燭火，語氣恢復了淡漠，“但願妹妹能一直如此福澤深厚，安穩到底。”
榮妃見皇后不再接招，也只譏諷一笑，左右她今日的目的已達到，便也慵懶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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