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目光這才幽幽地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梨花身上,比看榮妃時,更多了幾分複雜的深意。
這個出身卑賤的宮婢,如今竟也坐到了妃位,儘管皇后存了借腹生子的心思,但當真看到這枚棋子脫離最初的掌控,獲得如此顯赫的地位和皇上的維護時,她心中的忌憚,並不比對戚氏的憎恨少多少。
皇后慢慢問道:“瑤妃啊,你今日氣色瞧著,倒比前兩日好些了,想來冊封禮後,心中也安定了不少吧?”
梨花聞聲,這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清澈平靜,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瀾,“勞皇后娘娘掛心,嬪妾一切安好,冊封典禮,全賴娘娘操持周全,嬪妾心中唯有感激。”
“感激?”皇后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含義不明的弧度,“你能記得這份感激之心,那是最好不過,正好有段日子沒同你說話了,本宮今日倒是想和你說幾句體己話。”
她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回去歇著吧。”
榮妃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撇了撇嘴,扶著阿蠻的手,儀態萬千地起身,向著梨花投去一個略帶深意的眼神,然後才嫋嫋婷婷地出去了。
薛昭儀和湯婕妤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
很快,殿內便只剩下皇后與梨花二人,連畫墨和紫蘇都退到了殿門外守著。
日光又悄無聲息地移動了一寸,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光影更加傾斜,恰好將鳳座上的皇后和下首的梨花身影拉長,投在光潔冰冷的青磚地上。
兩個纖長模糊的影子遙遙對峙。
皇后並沒有立刻說話,她只靜靜垂眸,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無聲地流淌過下方女子的每一寸形貌。
目光先是落在梨花的眉眼之間,極淡的黛色,如同遠山最後一抹將散未散的青影,沉靜地棲息在玉白的額下,眼眸垂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靜的陰影,竟讓人看不出半分情緒,只有一片近乎剔透的涼。
容顏也並非灼人的穠豔,而是一種寂靜的清絕,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神情,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安靜,彷彿殿內所有的富貴煊赫,都不過是她身外一層無關緊要的薄霧。
她身上那件寶藍色的雲錦宮裝,沉甸甸的,本該是華貴的,可穿在她身上,卻只襯得那截露出的脖頸愈發修長白皙,如一莖承不住露水的寒竹。
皇后最終忍不住把目光落在梨花凸起的圓潤小腹上,心中冷笑,再怎麼裝得清冷沉靜、與世無爭,恐怕也禁不住這潑天富貴與母憑子貴的誘惑,保不準心裡早已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這後宮,從來就不是乾淨地方,哪來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良久後,皇后才緩緩開口,“瑤妃啊,你能有今日,穿上這身妃位的服飾,與本宮說話,你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來的,莫要因為皇上抬舉,給了你這個瑤妃的位份,你就真當自己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忘了自己的根本,忘了你肚子裡這塊肉,究竟是為誰生的。”
梨花的心,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著,皇后單獨留下她,絕不是為了說什麼體己話,無非是敲打自己,告訴自己縱然晉為妃位,也改不了宮婢的出身,如今能身懷皇嗣,更是皇后的恩賜。
她抬起眼,迎向皇后冰冷銳利的目光,臉上只有一片沉靜順從,聲音依舊平和恭謹,“皇后娘娘的教誨,嬪妾一刻也不敢或忘,嬪妾出身微賤,本是伺候太后的,蒙太后娘娘早年些許垂憐,已是天大的福分。後來更是蒙皇后娘娘不棄,這腹中的皇嗣更是托賴娘娘洪福,上天垂憐,才得以賜予,嬪妾心中,對娘娘的恩德,唯有日夜感念,從不敢有絲毫忘卻僭越之心。”
梨花語氣誠懇,彷彿真的對皇后感恩戴德,忠心不二,卻又故意提起了太后,意在提醒皇后,這借腹生子的主意,終究是太后的意思。
皇后聽著梨花這番識相的表忠,臉上的冰冷神色稍緩,但目光中的審視與掌控欲並未減少,“你能記得這些,倒也不枉本宮看重你一場,你要知道,這後宮之中,風雲變幻,今日是妃,明日可能就什麼都不是了,看得見的是位份尊榮,看不見的,是腳下的根基和身後的倚仗。你如今雖有孕在身,皇上也多有眷顧,但切不可因此而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妄想,或是聽了什麼人的挑唆,就忘了是誰給了你這一切,忘了你該效忠的人是誰。”
她微微前傾身體,日光恰好穿過窗欞,在皇后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使得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這個孩子,生下來,無論男女,都是皇上的骨血,是天家的子孫,但他的母親是誰,將來能依靠誰,得到怎樣的前程和尊榮……這些,可不是單憑皇上的一時寵愛,或是你一個妃位,就能決定的,本宮既然能給你這份福氣,自然也能收回,瑤妃,你明白嗎?”
這已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暗示梨花,孩子的生死榮辱和她的未來,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皇上一時的寵愛靠不住,妃位也可能失去,只有緊緊依附於她這個中宮皇后,聽從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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