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心頭一跳,皇后的狠毒與掌控欲,她早已深知,但如此不加掩飾的威脅,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縱然有元歲寒庇護,但如今自己身懷有孕,太后猶在,謝氏仍是權柄通天,觸怒皇后,非明智之舉,於是梨花再次柔順應聲道:“皇后娘娘的話,如醍醐灌頂,嬪妾明白,嬪妾斷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嬪妾所有的一切,都是娘娘所賜,嬪妾與腹中孩兒的將來,也全賴娘娘庇佑,嬪妾只願能平安誕下皇嗣,為娘娘分憂,絕無二心。”
縱然如此,可卻也不是無路可走,太后已經老了,皇后已按耐不住動手,而且元歲寒對謝氏早有忌憚,謝家不可能永遠權傾朝野。
梨花接著輕聲問道:“娘娘,嬪妾心中還有一事掛懷,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后見梨花如此上道,心中略微滿意,淡淡道:“講。”
梨花臉上憂色更濃,聲音也更輕了,“嬪妾蒙太后娘娘關照,心中一直感念,如今見太后娘娘病體纏綿,日漸消瘦,嬪妾心中實在難安,嬪妾想著,不知可否擇日去慈寧宮請安,盡一盡心,也能稍慰嬪妾牽掛之情,不知皇后娘娘以為是否妥當?”
以感念恩情為藉口,給病中的太后請安,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可梨花真正的目的,一是想親眼看看,太后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種地步,二來太后的存在,始終是懸在皇后頭上的一把劍,她要讓皇后知道,自己惦記著太后,讓皇后對慈寧宮那邊,更加心存忌憚。
果然,在聽到這話後,皇后的眼神,微微地閃爍了一下,青磚上二人對峙的影子,被拉得更長
窗外隱約傳來宮人的掃雪聲,皇后沉默了大約兩三息,在這個時候,她不會允許任何人,過多地接近慈寧宮。
於是,皇后臉上的緩和迅速消失,沉聲道:“你有這份孝心,自然是好的,母后若是知道,想必也會欣慰,不過,太醫再三叮囑,母后如今鳳體孱弱,需要的是靜養,最忌人多打擾,便是本宮平日去請安,也都是略坐片刻,說幾句話便走,生怕擾了母后清靜,影響了藥效。”
她看著梨花,“你如今懷著身孕,身子也重了,慈寧宮路遠,來回奔波,若是累著了,或是過了病氣,那可如何是好?便是母后知道了,怕也要責備本宮不懂事,不顧惜皇嗣。”
“所以,你的心意,本宮代你向母后轉達便是,這請安的事,就不必了,你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安心留在關雎宮,好好養胎,平平安安地把皇嗣生下來,這才是對母后最大的孝順,也是對本宮最好的交代,明白了嗎?”
梨花靜靜地聽著,皇后這番拒絕,理由看似周全,卻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緊張與防備,這更加證實了她心中的猜測,太后只怕,時日無多了。
“是,嬪妾明白了。”梨花再次垂下頭,掩去眼中所有翻湧的情緒,只留下溫順與服從,“是嬪妾思慮不周,只想著盡孝,卻忘了太后娘娘需要靜養,也忘了自己身子的不便,多謝娘娘提點,嬪妾定當謹遵娘娘吩咐,安心在關雎宮養胎。”
皇后仔細審視著梨花的表情,見她如此順從,並無異樣,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弛,林氏不過是運氣好些的棋子,膽子小,見識淺,應當翻不出什麼浪花。
“嗯,你能這樣想,便是最好。”皇后的語氣徹底緩和下來,“好了,本宮也累了,你也回去吧,好好將養著,缺什麼短什麼,或是身子有什麼不適,儘管讓人來回本宮。”
“是,嬪妾告退。”梨花站起身,因為身子沉重,動作略顯遲緩,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殿門處的紫蘇趕緊迎上來攙扶住。
直到走出坤寧宮巍峨的宮門,梨花微微仰頭,望了望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著宮殿金色的飛簷,天色愈發暗沉,彷彿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紫蘇擔憂地看著梨花略顯蒼白的臉色,低聲道:“娘娘,您沒事吧?可是累了?”
梨花輕輕搖了搖頭,對紫蘇笑道:“沒事,回去吧。”
主僕二人相攜,慢慢走入深不見底的甬道,積雪雖被宮人掃至兩側,青磚地面依舊溼滑冰冷。
紫蘇小心翼翼地將半個身子擋在梨花外側,一手穩穩託著梨花的手臂,另一手虛護在她腰後,“娘娘,您有著身孕,千萬小心腳下。”
直到拐過一道宮牆,紫蘇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蹙著,不由想起方才殿內榮妃那番張揚至極的話,仍覺得心有餘悸,“娘娘,方才榮妃娘娘可真敢講,句句都往皇后娘娘心窩子戳,奴婢瞧著,皇后娘娘的臉色,當時就青了。”
這位榮妃娘娘,在這規矩大過天的深宮裡,簡直稱得上是位神人了。
梨花腳下步伐未停,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甬道盡頭隱約可見的關雎宮飛簷,寒風將她的話吹得有些散,卻清晰落入紫蘇耳中,“她自然敢,若無十足的底氣,她豈會當著眾人的面,如此頂撞中宮?自然是得了皇上的默許。”
元歲寒為了保護她,讓榮妃出來當擋箭牌,但梨花心中也有些替榮妃憂心,榮妃這般行事,皇后早已將她視做眼中釘肉中刺,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紫蘇嘆息一聲,攙著梨花的手緊了緊,“皇上真是有心了,這般彎彎繞繞,步步為營,也都是為了護著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周全。”
兩人一時無話,只餘下鞋底踩在溼冷青磚上輕微的“沙沙”聲,和耳邊呼嘯不絕的風聲,關雎宮已隱隱現於前方。
紫蘇又想起皇后面色冰冷的樣子,終是不解地問道:“其實,如今皇上明明這般護著娘娘,娘娘為何不索性藉著皇上的勢,將話說得明白些?也好叫皇后知道,娘娘並非任她拿捏的?”
梨花聞言,緩緩停下了腳步。
雪光映照下,她的面容顯得格外清透,也格外沉靜,伸手替紫蘇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後,梨花才收回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目光悠遠,“皇后今日的敲打,看似囂張,實則正說明她心中忌憚,且有些急了。她怕我真的依仗皇上,脫離她的掌控,而我越是表現得順從畏懼,她才會越覺得我容易拿捏,才會暫時放鬆警惕。”
梨花微微勾起唇角,“況且,皇后背後是謝氏,謝家在前朝根深蒂固,便是皇上,也要忌憚三分,不能輕易撕破臉,我若此刻就與皇后公然對立,便是將皇上置於兩難之地,也等於將自己完全暴露在皇后的鋒芒之下,這絕非明智之舉。”
元歲寒既然願為她百般思量,處處周全,她又豈能只圖一時痛快,反將他置於為難之境?既入了這局,便需懂得審時度勢,互相成全。
紫蘇聽著,下意識地握緊了梨花的手臂,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目光閃動間,忽然想到什麼,心頭又是一緊,問道:“那太后的病?方才娘娘問起,皇后的反應……”
梨花的目光倏然一凝,回首看向坤寧宮的方向,那裡已然隱沒在重重殿宇之後,“方才的試探,已然足夠,皇后那般緊張,已然說明了太后的病,不僅僅是病,這病永遠也好不了了。”
她沒有再多言,只是輕輕拍了拍紫蘇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回宮吧。”
主僕二人的身影,隱入關雎宮內,宮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漫天風雪與無盡幽深的甬道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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