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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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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牢籠

殿外。

卜喜就杵在三級臺階下面,手裡攥著塊帕子,時不時就擦一下壓根沒汗的額頭,這位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卜總管,此刻那張圓滾滾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四個大字,心急如焚。

他已經在這兒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腿都快站麻了!

從皇上跟陣風似的刮進去開始,卜喜這顆心就沒放下過。

他是親眼看見皇上胸前那傷口的,雖說太醫說沒事,可流了那麼多血是假的嗎?還有前頭長生殿裡,奏章怕是都快堆到房梁了。

好嘛,皇上回宮,長生殿門都沒進,太醫也沒召,火燒眉毛似的,直奔這兒來了。

卜喜心裡跟明鏡似的,皇上這是惦記著裡頭那位,什麼江山政務,都暫且靠後了,這份心意他懂,可這也太耽誤事兒了啊!

這兩人碰一塊兒,還不得跟那話本里似的,執手相看淚眼,互訴衷腸個沒完?

他忍不住又伸長了脖子,朝緊閉的殿門瞄了一眼,裡頭安安靜靜的,一點兒聲兒都沒有。

這不對勁啊?剛才不還有說話聲嗎?怎麼突然就沒動靜了?該不會是皇上傷口疼暈過去了?還是娘娘情緒太激動……呸呸呸!卜喜趕緊在心裡扇了自己兩下,這都胡思亂想些什麼!

唉,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他卜喜就是那個快要急死的太監!

正當他愁得眉毛都快打結,琢磨著要不要冒著大不韙時,“吱呀”一聲輕響,殿門終於從裡面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卜喜眼睛一亮,像見了救星似的,幾乎是踮著腳尖就迎了上去,“哎喲,我的皇上!您可算是出來了!”

元歲寒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沉聲吩咐道:“卜喜,召內閣學士,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即刻前往乾清宮,朕有要事宣告。”

卜喜的心猛地一縮,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不敢有絲毫遲疑,“是,奴才這就去。”

元歲寒站在階前,負手而立。

日頭漸漸西沉,暮色從乾清宮,接著漫過長長的甬道,漸漸爬上了坤寧宮。

寢殿內,早早掌了燈。

皇后面色不佳,手上拿著一柄和田白玉柄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春日是用不著扇風的,可她心裡無端煩躁得厲害,像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

畫墨在旁邊張了張嘴,瞧著皇后的臉色,沒敢說話。

皇后卻忽然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畫墨,皇上回宮第一個去的,是關雎宮吧?”

畫墨飛快瞧了皇后一眼,才輕聲說道:“皇上剛回宮,前朝定然有事,聽說召了不少大臣去乾清宮呢,瑤妃懷著龍裔,月份大了,皇上回宮後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皇后卻輕輕嗤笑了一聲,“是啊,瑤妃有些身孕,身子自然金貴一些,本宮心裡還在想,皇上肩上的傷不知如何了,該備些什麼湯水藥材送去長生殿呢,是不是連本宮站在他面前,他都覺得厭煩了呢?”

畫墨聽得心中大慟,又是焦急又是心疼,急急說道:“皇上對娘娘,向來是敬重的,娘娘您是中宮之主,誰也越不過您去,一時的眷顧,不過是皇上顧念子嗣罷了。”

皇后靜靜地聽著,目光卻飄向窗外,太陽穴突突地跳,心口一陣陣發慌。

她正欲再說什麼,忽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畫墨立刻蹙眉望向殿門方向,坤寧宮的規矩極嚴,若非天大的事,哪個宮人敢如此失態?

下一刻,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夜風趁機灌入,吹得殿內垂掛的紗幔胡亂飛舞,燈燭猛地一陣搖曳,光影亂跳。

繪書臉色慘白如紙,鬢髮散亂,額上全是汗珠,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帶著哭腔尖聲道:“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畫墨心頭巨震,厲聲喝道:“繪書!慌什麼!在娘娘面前如此失儀,成何體統!好好說話!”

繪書被喝得一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話都說不利索,“娘娘恕罪!可……可是……宮裡上下都傳遍了!外頭、外頭都在說……說……”

皇后心中不祥的預感更甚,她握緊團扇,指節泛白,聲音卻奇異地維持著一絲鎮定,“說什麼?”

繪書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他們說……說謝家……謝府被抄了!謝首輔……已被皇上下旨,打入天牢了!老太爺當場氣絕身亡!”

“嗡……”的一聲,皇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瞬間一黑,耳中轟鳴作響,身子一軟,直直地向後倒去,手裡的團扇,“啪嗒”一聲,跌落在地。

“娘娘!”畫墨驚叫一聲,慌忙扶住皇后,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你……你說什麼?”皇后的聲音乾澀嘶啞,幾乎不像她自己的,她被畫墨半扶半抱著,勉強撐住一絲意識,目光近乎猙獰地盯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繪書,“抄家?下獄?誰?誰說的?哪裡來的謠言!”

她猛地抓住畫墨攙扶她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畫墨的皮肉裡,畫墨疼得臉色一白,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繪書被皇后眼中駭人的光芒嚇得魂飛魄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背過氣去,“不是謠言!娘娘,千真萬確!是從乾清宮那邊傳出來的!皇上召集了所有重臣在乾清宮,說是慎王與瑄王在南苑春獵時謀逆作亂,已被平定!可、可是皇上還說,謝家牽扯其中!有御史臺的曹大人,還有禮部的胡尚書,當場拿出了好多證據,謝氏這麼多年來,貪贓枉法,買賣官職,任人唯親,結黨營私……樁樁件件,都有憑據!皇上震怒,當場就下令抄查謝府,將老爺革職下獄,聽候發落!”

每一個字,都狠狠扎進皇后心口,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慎王謀反……謝家牽連……貪贓枉法……證據確鑿……

繪書的話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最終連成一個讓她渾身戰慄的真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南苑春獵,根本就是一個局,一個皇上精心佈置,要一舉剷除慎王、瑄王,並順勢將謝氏連根拔起的局。

他早就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

那些證據,怎麼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收集齊全的?皇上他竟隱忍籌劃瞭如此之久,他早就對謝家動了殺心,只是一直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一個能一舉將謝家釘死在謀逆罪名上,讓任何人都無法轉圜的時機!

而她的父親……

皇后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低低的,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笑著笑著,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父親……我的好父親……”皇后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原來你早就投了慎王?你早就看出皇上容不下謝家,所以你便想著另攀高枝,把寶壓在了慎王身上?你以為慎王成事,你便是從龍首功,謝家權勢更上一層樓?哪怕慎王敗了,你也能憑著首輔的權勢暗中斡旋,保住謝家?”

不止父親,還有太后,她的親姑母。

皇后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卻嗆在喉間,咳得她單薄的肩膀不住聳動,眼淚流得更兇。

畫墨忙不迭地為皇后撫背,心亂如麻。

皇后止住咳嗽,抬起淚眼,眼神裡滿是錐心的痛楚,“父親,你可曾有一刻,想過我這個女兒?想過我這個還在中宮之位的皇后?你將我置於何地?”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

父親早已身在局中,卻將她這個女兒,獨自留在後位之上,作為謝家與皇室之間最後一塊看似光鮮,實則隨時可能崩塌的浮木。

她自以為家世是最牢固的倚仗,可其實她早已被當作了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哈哈……哈哈哈……”皇后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發抖,淚流滿面,模樣淒厲又瘋狂。

畫墨和繪書都嚇壞了,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帶著哭腔連聲呼喚,“娘娘!娘娘您別這樣!保重鳳體啊!”,

笑了好一陣,皇后才漸漸止住,她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眼中的空洞與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冰冷與清醒。

皇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穩,“畫墨,替本宮更衣梳妝,同本宮去長生殿,本宮要親口問問皇上,謝家究竟所犯何罪?他又要如何處置本宮這個謝氏女!”

謝家還有母親和女眷,她這個皇后,哪怕是最後一點名分,或許還能為母親,求一線生機。

畫墨早已淚流滿面,聞言哽咽著用力點頭,爬起身就要去扶皇后,準備喚人。

“娘娘,不必去了。”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三人俱是一驚,循聲望去,執棋引著一人走了進來,來人正是卜喜。

卜喜面無表情地走到殿中,對著皇后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皇后娘娘金安,奴才奉皇上口諭,特來跟娘娘說一聲,皇上說,前朝之事,紛亂繁雜,牽涉甚廣,為免驚擾鳳駕,請皇后娘娘安心在坤寧宮,靜心休養,無事便不必外出了。”

說完,卜喜再次躬身,“口諭已傳到,奴才告退。”

不等皇后有任何反應,卜喜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掩上了殿門。

“哐當”一聲輕響,殿門合攏。

皇后呆呆地坐在榻上,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環顧四周。

坤寧宮依舊金碧輝煌,赤金打造的鳳穿牡丹燭臺上,燭火明亮,紫檀木傢俱泛著幽暗貴重的光澤,多寶閣上擺放著珍玩玉器……

一切都那麼華美,奢靡,象徵著無上尊榮。

可此刻,落在皇后眼裡,都褪去了光彩,只是一座精美絕倫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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