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風從南苑一路趕來,悄悄向宮闕深處跑去,先是在琉璃瓦上歇了歇腳,似乎是知道里頭的佳人著急,也不敢多做停留,趕緊溜到了關雎宮。
滿樹雪白的繁花開得正盛,春風來時,花瓣便不情願似地脫離枝頭,悠悠盪盪地落下。
梨花正由綠雲攙著,在廊下緩緩走動,眉宇間凝著一縷化不開的憂色,使得她原本沉靜的容顏,此刻像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霜色。
昨日心口那陣莫名的刺痛,來得突兀,去得也快,卻攪得她坐立不安。
白露將一件杏子紅雲紋薄錦披風,披在梨花身上,勸道:“娘娘,廊下到底有風,您站了有一會兒了,仔細身子受涼,周太醫昨日還叮囑,切不可勞神久立。”
梨花微微頷首,卻沒有移動腳步,只輕聲問,“前頭還是沒訊息麼?”
聖駕預備回宮的訊息昨日已經傳回,她正等得心焦。
白露回道:“紫蘇在外頭聽著信呢,皇上回宮,咱們肯定會知道的。”
話音剛落,紫蘇提著裙襬,幾乎是半跑著穿過落花點點的庭院,急急停在階前,未及喘勻氣息,便抬高了聲音,“娘娘,前頭傳話過來,聖駕已回宮了!剛進的宮門。”
梨花扶著廊柱的手驟然收緊,心裡不覺微微鬆了口氣,吩咐道:“紫蘇,傳轎,陪本宮去長生殿。”
“娘娘,您這身子,如何經得起車轎顛簸?況且聖駕初回,長生殿定然繁雜紛亂,不如且等一等,皇上安頓下來,定會過來的。”白露擔憂地勸道。
“本宮現在就要去長生殿。” 梨花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不見到元歲寒真真切切站在眼前,她實在難以心安。
紫蘇與白露不敢再勸,連忙扶著梨花入內殿更衣。
然而,衣衫還未換好,外間便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
下一刻,“嘩啦”一聲,珠簾被一隻手猛地撩開,玉珠彼此撞擊。
元歲寒就這樣突兀,卻又彷彿理所當然地,闖入殿內。
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明顯的倦色,然而,深邃的鳳眸在觸及梨花怔然回望的身影時,卻驟然亮起,所有的疲憊似乎都被這一眼驅散了大半。
“梨花。” 他開口喚她,聲音比平日低沉沙啞了些,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溫熱。
白露與紫蘇在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反應過來,兩人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笑,趕緊退了出去。
殿內忽然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窗外的落花聲,遠處依稀的宮人低語,彷彿在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此刻只剩下兩人急促未平的心跳,和無聲交匯的目光。
梨花怔在原地,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邊緣打了幾個轉,又被她倔強地逼了回去,她動了動唇,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說不出話來。
元歲寒已大步上前,幾乎是瞬間便到了梨花身邊,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近乎貪婪地打量著她,連聲問:“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擔憂過度?周太醫這幾日來請脈,胎象可還安穩?有沒有哪裡不適?”
從前他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只覺是文人墨客誇大其詞的酸腐情話,當不得真。
可直至將梨花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元歲寒才驟然體悟,若真將一人刻入骨血,牽腸掛肚,分離的滋味,竟是這般蝕心灼熱。
他怕梨花在宮中多擔憂一刻,回宮後就立刻趕了過來。
梨花被他這一連串的關切問得心頭痠軟,淚意更盛,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佈滿的血絲,“嬪妾一切都好,孩子也安好,只是擔心皇上,皇上呢?南苑……”
說著,視線驟然落在他前心上,似乎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梨花的聲音陡然拔高,“皇上受傷了?”
元歲寒被她焦急的淚眼看得心頭一窒,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梨花試圖探向他胸前的手,低聲道:“別怕,只是皮肉傷,太醫已處理過了,不礙事。”
“皮肉傷怎麼會……” 梨花不信,執意要看。
她掙扎著想撥開,卻被元歲寒順勢攬入懷中,小心地避開了她隆起的腹部,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元歲寒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梨花耳畔,“真的無礙,就是有點疼。”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幾乎像是含在喉嚨裡,帶著一絲近乎孩子氣的示弱與依賴,全然不似平日裡那個算無遺策的帝王。
“怎麼會受傷?不是都安排好了麼?” 梨花喉頭哽咽,聲音悶在他胸前。
元歲寒沉默了一下,手臂將她環得更緊了些,“百密一疏,出了點意外,不過都過去了,叛首已擒,南苑也已肅清,只是前朝之事,尚未完全了結。”
梨花在他懷中微微一動,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看他,她自然明白前朝之事意味著什麼。
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地回抱住元歲寒。
兩人靜靜相擁了片刻,午後的日光又偏移了幾分,光線變得愈加柔和,金黃中帶著蜜色,投在青石地面的影子,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良久,元歲寒才輕輕鬆開了梨花一些,卻依舊握著她的手,牽著她慢慢走到臨窗的軟榻邊,扶她小心坐下。
他自己卻是在梨花面前緩緩蹲下身,單膝微屈,這個姿態,讓他高大的身影矮了下來,視線與她平齊,甚至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梨花的臉。
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這幾日蝕骨的思念與擔憂,一併貪婪地鐫刻進心底。
“梨花,”元歲寒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你知道嗎……父皇曾對朕說過兩句話。”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聚一些氣力,每個字都吐得很慢,“父皇告訴朕,龍椅得沾三次血,敵人的,兄弟的,還有自己的,才能坐得穩。”
梨花的心,隨著元歲寒的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像是墜了一塊浸了水的石頭,大概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她握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力道。
元歲寒立刻回握住梨花,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彷彿在汲取溫暖,又似在給予安撫,繼續自嘲道:“那時朕還年輕,雖知帝王之路艱險,卻未必真能體會其中深意,如今這三次血,朕算是都沾上了。”
梨花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為了他此刻平靜語調下,所深藏的痛楚孤寂。
若元歲寒只是尋常人,那他年幼時喪母,亦不得父親所愛,而後兄弟相爭,手足相殘,又怎能不算命苦呢?
元歲寒卻只把目光深深地望進梨花的眼底,“父皇還曾說過,至尊之位也是天下至孤之位,身為帝王,揹負著天下蒼生,一旦動情,許多事就會有所顧忌,旁人就會以這份情為利刃,刺向帝王,天子需得無情。”
他頓了許久,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幾片花瓣飄落時的細微聲響。
“但朕對你動了情,” 元歲寒坦白得近乎直白。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梨花的眉眼,動作珍重,“因為動了情,朕便有了軟肋,有了牽絆,有了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憂懼,南苑這幾日,朕籌謀算計時,心中卻總有一角懸著你,怕朕若有萬一,留你孤兒寡母,在這吃人的深宮裡,該如何自處。”
元歲寒閉了閉眼,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復又睜開,眼底是一片洗淨鉛華後的赤誠坦蕩,“父皇說天子無情,可朕偏偏對你,無法做到無情,梨花,不是因為坐上了這帝王之位才眷戀你,而是因為有了你,朕才覺得,即便坐在天下至孤的位子上,朕也不會是孤家寡人。”
因為心中有所求,有所念。
殿內正焚著春宵百媚香,此香還有一個更為旖旎的別名,有情人私下稱它為春色關不住。
此刻,細細青煙正嫋嫋婷婷地從香爐中逸出,一絲一縷,悄然湧入梨花鼻尖,讓她眼眶微酸的同時,心頭髮熱。
梨花抽出手,學著元歲寒方才的樣子,撫平他眉心的蹙痕,一字一句道:“皇上不是孤家寡人,以後嬪妾和孩子,都會陪著皇上。”
既然有情,又何必再說無情。
元歲寒定定地看著梨花,胸腔裡那股沉重冰冷了許久的東西,彷彿被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飽脹而踏實的暖意。
他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兩人鼻尖相觸,呼吸在這一刻徹底交融,不分彼此,彷彿兩隻在茫茫雪原中失散重逢的鳥兒。
過了一會兒,元歲寒才彷彿不情願般,稍稍退開一些,卻依舊將梨花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引著她的手覆在傷口。
他微微蹙著眉,眼巴巴地看著梨花,聲音也放得比平時軟了許多,“梨花,傷口總是一跳一跳地疼,你幫朕看看好不好?是不是又滲血了?”
這般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威儀赫赫的帝王影子,倒十足像個在外面受了傷、吃了苦頭,回到家裡撒嬌的大孩子。
梨花看著元歲寒難得流露的這般全然依賴的情態,心頭又是好笑,又是痠軟得不成樣子。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開他交疊的衣襟,果然,在靠近心口上方約兩寸的位置,隱隱有淡紅色的血漬洇出。
看得梨花剛剛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不由蹙眉輕斥,“皇上不該這樣急著走動,該先回長生殿,宣太醫仔細診視,躺著靜養才是正理,是不是方才動作太大,牽動了傷處,又裂開了?”
元歲寒順著梨花的話,聲音更顯虛弱了些,甚至起身不著痕跡地靠向梨花,手臂也虛虛地環住她的腰側,彷彿真的有些支撐不住,“許是方才心裡急著想見你,走得快了些,上臺階時又急,怕是牽動了,不過不要緊,梨花,你別太擔心,朕只是有些累,傷口疼得心煩意亂,你陪朕躺一會兒,或許就好了。”
他這話,半是真,半是藉口。
傷口疼是真,心力交瘁的累也是真,但更多的,是想讓梨花放下心結,好好休息,這幾日,她定然睡得不好。
梨花此刻心神大半都系在元歲寒身上,見他面色確實不佳,眉心緊蹙不展,只當他是真的傷痛難忍,也顧不上自己身子沉重,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好,皇上快躺下歇著,小心些,別碰到傷口。”
元歲寒哪裡會要梨花服侍,立刻握住梨花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你別動,朕來。”
兩個人一齊躺了下來,元歲寒尋到梨花的手,再一次緊緊握住,十指相扣。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梨花起初還睜著眼,但她到底有著身孕,又連日憂心,很快無邊的倦意就湧了上來,眼皮越來越重,漸漸睡了過去。
在她陷入夢鄉之後,原本似乎也已沉沉睡去的元歲寒,卻緩緩睜開了眼睛,起身將一個飽含著無盡憐惜的吻,輕輕印在梨花光潔的額上。
他不能久留,南苑之亂雖平,可前朝卻正是風雲激盪,亟待整飭之時。
但這一會兒的安寧,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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