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靜水深流,悄然滑過宮牆的飛簷,無聲無息間,已帶走了三個月的辰光。
梨花生育後身子恢復得很好,臉頰豐潤了些,眉梢眼角更添了三分初為人母的柔靜。
小皇子被賜名元祈珏,小字珍珠。
對這乳名,梨花曾倚在元歲寒懷中,指尖纏繞著他一縷垂下的髮絲,輕笑著嘀咕過一句,“聽著倒有些女兒家的嬌氣。”
元歲寒卻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下巴輕蹭她的發頂,目光落在玉雪可愛的珍珠身上,認真道:“他是朕與你第一個孩子,是朕掌心的珍寶,是這宮裡最珍貴的珍珠,有何不可?”
誰也未料到,就在珍珠百日禮剛過不久,一道接一道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前朝激起了滔天巨浪。
直接在朝堂之上明言,“朕意已決,儲君已立,後宮已定,此乃朕之家事,亦是朕對江山傳承之思慮,眾卿若覺朕的安排有礙國政,可盡言,然旨意已下,斷無更改。”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此刻的天子雖未怒,但平靜語氣下的不容置疑,比雷霆之怒更讓人膽寒,望著御座上歷經南苑之亂,手段愈發果決沉毅的帝王,再思及如今朝堂上已然清洗一新的格局,大多數臣子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天子執意如此,誰又敢真的以死相逼?
旨意頒下的當晚,月華初上,宮燈次第亮起,將重重殿宇勾勒得一片璀璨。
關雎宮內,梨花剛剛哄睡了珍珠,乳母嬤嬤小心抱去偏殿安寢,她正欲卸下釵環,白露卻輕步進來,低聲道:“娘娘,卜總管來了,說皇上請您往長生殿一趟。”
梨花微訝。
這個時辰,他通常已處理完政務直接過來了,甚少派人來請去長生殿,心中掠過一絲疑惑,卻也沒多問,只吩咐紫蘇取來一件藕荷色宮裝。
卜喜在殿外候著,見梨花出來,臉上堆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喜慶笑容,“娘娘,皇上請您移步,隨身的宮人就不必帶了,皇上說,讓沁芳姑姑伺候您。”
梨花心中的疑惑更甚,卻也依言,隻身隨卜喜前往。
長生殿今夜似乎格外安靜,往來宮人比平日更少,步履輕悄,見到她來,皆垂首屏息,面上卻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沁芳已候在殿門前,見到梨花,深深一福,“娘娘金安,請隨奴婢來。”
引著梨花到了偏殿,殿內早已備好熱水,暖香氤氳,“娘娘,奴婢服侍您沐浴梳洗。”
梨花越發覺得古怪,但沁芳是元歲寒身邊最得力的女官,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只得按下心頭的異樣,依言沐浴。
沐浴後,沁芳捧來的,卻不是她日常的衣物,亦非皇貴妃的正式禮服,而是一套大紅色的嫁衣。
在偏殿柔和的燭光下,像一捧燃燒的火焰,又像天邊最豔麗的晚霞。
梨花徹底怔住了,心頭微震,“這……這是……”
沁芳姑姑垂眸,笑道:“娘娘,這是皇上的意思,奴婢為您更衣。”
梨花如同置身夢境,沁芳的手極巧,動作輕柔利落,將繁複華麗的大紅嫁衣,一層層為她穿戴整齊。
最後,是蒙上眼睛。
“娘娘,皇上吩咐,需得如此,請您信奴婢。” 沁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一方質地柔軟光滑的綢帶,輕輕覆上了梨花的雙眼。
失去視覺,其他的感官便格外敏銳。
梨花能聞到周圍愈發濃郁的甜香,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聲響在耳邊。
終於,腳步停了下來,沁芳攙扶她的手微微收緊,示意梨花站穩,眼上的綢帶被輕輕解下,隨後沁芳就躬身退了出去。
驟然而來的光線讓梨花微微眯了眯眼,適應之後,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是長生殿的正殿,但與平日截然不同。
數不清的龍鳳喜燭高高燃起,將整個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殿內懸掛著大紅綢緞與精巧的宮燈,地上鋪著繡著並蒂蓮的紅毯。
正中設著香案,上面紅燭高燒,供奉著天地神位,一切陳設,竟全然民間夫妻成婚拜堂的樣式!
而元歲寒,就站在香案前不遠的地方。
他也換下了平日的帝王常服,穿著一身同樣正紅色繡金龍的吉服,那顏色穿在他身上,少了幾分玄衣的冷峻威壓,多了幾分罕見的丰神俊朗與灼灼意氣。
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海,裡面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溫柔,還有一絲近乎緊張的熾熱。
元歲寒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梨花,過來。”
梨花像是被那目光捕獲,一步一步,踏著柔軟的紅毯,走向他,嫁衣沉重,步履卻輕盈得彷彿踩在雲端。
終於,她的手放入他等待的掌心,被他緊緊握住。
沒有贊禮官高唱,沒有賓客喧鬧,偌大的殿中,彷彿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滿殿無聲見證的輝煌燈火。
元歲寒牽著梨花,走到香案前,兩人並肩而立,面向象徵著天地祖宗的牌位。
“一拜天地。” 他低聲說,聲音不高。
梨花跟著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轉向空置的父母尊長席位。
梨花心頭微微一顫,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夫妻對拜。” 元歲寒轉過身,面對著她。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篤定,彷彿跨越千山萬水,終於在此刻塵埃落定。
梨花仰頭望著元歲寒,唇角一點點揚起,笑意如花蕊初綻,清淺卻明媚,眼底映著滿殿光華,亮得驚人。
兩人相對,緩緩躬身,行下最鄭重的夫妻之禮。
禮成。
元歲寒牽著梨花的手,引著她,慢慢走向西側,原本空闊的牆面,此刻竟被巨大的帷幔所覆蓋。
他停住腳步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然後,伸手輕輕拉動。
“譁” 一聲輕響,帷幔向兩側徐徐滑開。
梨花抬眼望去,瞬間,呼吸再一次被奪去。
映入眼簾的,是幾乎覆蓋了整面高牆的畫,上百幅,大小不一,密密麻麻。
而每一幅畫上,畫的都是她。
倚窗看書的側影,神情恬靜;輕搖團扇,逗弄廊下鸚鵡的淺笑,眉眼生動;立於落雪梨樹下的背影,清寂孤峭……
彷彿在她未曾察覺的日日夜夜,他已經用目光,貪婪地捕捉了她的每一個瞬間。
梨花微微張開唇,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心口被什麼暖熱的東西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
元歲寒忽然開口,抬手指向其中一幅並不起眼,甚至筆法略顯青澀的畫,“這裡,是第一次。”
梨花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幅畫不大,紙張也有些舊了,畫的並非她常見的模樣,畫中是一個穿著淺碧色宮女服飾,年紀尚小的女孩,正微微彎著腰對著旁邊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太監說話。
電光石火間,某個早已模糊褪色的畫面,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梨花猛地轉頭看向元歲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恍然,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皇上,這是……”
元歲寒看著她終於想起來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得逞般的笑意,還藏著一點積壓已久的小小抱怨,“你總算想起來了,朕還以為,這輩子你都想不起了。”
他牽著她,走近那幅畫,“那年,朕的生母剛走不久,朕被養到太后宮中,白露也被尋由頭打發去了別處,朕心裡難受,又無處可說。那日,偷偷換上了卜喜的太監服,溜回了端木宮,想再看看母妃住過的地方,還躲在樹後頭,忍不住哭了。”
梨花恍惚間想了起來,那時她剛入宮不久,路過端木宮,聽見隱約的哭聲,循聲找去,就看到一個小太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壓傷心。
她當時年紀也小,心中不忍,便走過去,蹲下身安慰他,“你別哭啦,是不是挨主子罵了?還是想家了?”
那小太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露出一張過分清秀的臉蛋,抽噎著,沒說話。
她看他身上的衣服實在不合身,袖口褲腿都挽著,更顯得可憐,便又說道:“體面是自己給的,你看你這身衣服就不合身,穿著多難受,不過做太監怎麼了?我聽說宮裡好些厲害的總管公公,也是從小太監做起的,只要用心,總有出頭之日。”
那時她懵懂,只當也是個剛入宮的可憐人。
回憶至此,梨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底光華流轉,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樹下那個哭泣的小太監,竟是元歲寒,而她笨拙的的安慰,竟被他如此珍重地記了一生。
“後來,朕被太后的人找到,帶回去了,再後來,朕總是想起那個小宮女的話,朕第二次見你時,是在坤寧宮的玉蘭花下,你已長開了些,可朕一眼就認出你了。”
元歲寒頓了頓,無奈地搖頭,“之前,朕還特意把那身太監服放在顯眼處,誰知你看見了,竟全然沒留意,朕若再不告訴你,只怕你一輩子,都想不起還有這麼一樁了。”
梨花聽著他帶著孩子氣抱怨的話語,心中痠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他們的緣分,開始得那麼早,那麼偶然,卻又像一粒深埋的種子,在歲月裡悄然生根,默默生長,直至今日,枝繁葉茂,花開滿樹。
“皇上……” 梨花輕輕喚他,聲音裡帶著笑,眼底清澈明亮。
元歲寒從身後輕輕環住梨花,將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低沉而鄭重,在她耳邊緩緩道:“梨花,在朕的心裡,你永遠都是朕唯一的妻子。”
“今日這場大婚,沒有百官朝賀,沒有萬民觀禮,甚至不合宮規祖制,但這裡有天地為證,有這些畫為證,有朕的一顆心為證,朕要你知道,從今往後,無論名分如何,你都是我,三媒六聘、拜過天地,唯一的妻子。”
梨花轉過身,輕輕環住他的頸項,將自己投入這個溫暖堅實的懷抱,“只願與皇上攜手,一生一世一雙人。”
大紅的嫁衣與吉服交織在一起,在滿殿喜燭的映照下,紅得那般耀眼,那般圓滿。
“一生一世一雙人。” 元歲寒低聲重複,將誓言含在唇齒間,吻上她含笑的唇。
紅燭高燃,噼啪作響,濺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往後餘生,宮闕深深,歲月漫長,皆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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