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的時日,緩緩流淌過去。
南苑之亂的餘波,在元歲寒鐵腕之下,漸漸平息,前朝經過一番清洗,格局為之一新。
後宮之中,皇后深居簡出,閒時不過教養柔福,但六宮事宜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唯一掀起些許漣漪的,是榮妃不慎小產的訊息,聽說是在御花園散步時,腳下踩了未清掃乾淨的溼滑青苔,摔了一跤,太醫匆匆趕去,終究是未能保住龍胎。
訊息傳來時,梨花正倚在窗邊,看著綠雲小心翼翼地修剪一盆新送來的茉莉,手中捧著的溫茶頓了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瞬間瞭然又隨即歸於平靜的眼眸。
榮妃本就是假孕,如今塵埃落定,這孩子,遲早是要沒的。
要緊的是,她的產期,一天天近了。
肚子隆起得像個熟透的瓜,沉甸甸地墜著,讓她行走坐臥都日益艱難,腰痠背痛成了常事,腿腳也時常浮腫。
元歲寒幾乎是片刻不離地守著她,起初還只是每日處理完緊要政務便過來,後來索性將一部分奏章,直接搬到了關雎宮。
這可苦了卜喜,這些日子腳底幾乎磨出了火星子,捧著奏匣子,在長生殿與關雎宮之間來回奔波,卻不敢有半句抱怨,只在心裡暗暗祈求小皇子能順順當當落地。
梨花勸過幾次,元歲寒卻只是握著她的手說,“朕在這裡,心裡踏實,你身子重,朕守著你,才放心。”
梨花便不再多言,畢竟是第一次,縱使周太醫再三保證胎象穩固,她心裡深處,也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有他這般近乎固執地守在咫尺之處,終究安心一些。
這日,天氣有些悶熱,庭院裡的梨樹早已綠葉成蔭,蓊蓊鬱鬱地撐開一片清涼。
梨花晨起便覺得有些懨懨的,腹部一陣陣發緊,用了午膳後,本想在廊下稍稍走動,剛被白露扶起來,忽然覺得身下一股溫熱的暖流湧出,浸溼了裙裾。
她腳步一頓,臉色微微變了。
白露經驗老到,立刻低呼一聲,“娘娘,怕是破水了!”
紫蘇立刻帶人過來,關雎宮都準備得齊全,不至於手忙腳亂。
元歲寒正在偏殿看摺子,聽到外間不同尋常的動靜,和紫蘇急促的稟報,手中的硃筆“啪”地一聲落在奏本上,洇開一團鮮紅的墨跡。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手邊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潑灑在袍角上,他也渾然未覺,幾乎是幾步就衝到了寢殿外。
寢殿的門已經關上,裡面傳來穩婆低低的聲音,還有宮女們的腳步聲。
元歲寒被白露和紫蘇一左一右攔在了門外,“皇上,產房血氣重,您萬萬不能進去,周太醫早說過,娘娘身子骨康健,胎位也正,定會平安無事的!”
腳步釘在原地,元歲寒臉色有些發白,薄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只能站在緊閉的門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梨花的叫聲。
聲音並不高,可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割在他的心尖上,生疼生疼的。
他從未如此刻般感到無力,朝堂之上,他都能運籌帷幄,冷靜決斷,可此刻,面對一扇門後心愛女子承受的痛苦,他竟像個束手無策的孩童,只能將拳頭攥得死緊,靠著這點自虐般的疼痛,才能稍稍抵消心口蔓延開來的不安。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變得無比緩慢。
殿內梨花的聲音漸漸不再壓抑,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元歲寒在門外來回踱步,步伐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凌亂焦躁。
他幾次想衝進去,都被卜喜跪地攔住,“皇上,祖宗規矩啊……”
元歲寒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會兒是梨花平日歪在榻上,對他溫柔淺笑的模樣,眼波流轉間,勝過春水融融,一會兒是她撫著肚子,低眉垂目……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交織在一起,凝固成一種尖銳的恐懼。
他怕失去她。
如果她有什麼不測……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像毒蛇一樣咬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
那他這費盡心機坐穩的江山,還有什麼意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沒有她在身邊,將是何等荒蕪冰冷。
就在元歲寒眼底赤紅,忍不住推門而入時,殿內終於傳來一聲嘹亮的哭聲。
元歲寒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底卻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衝到門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怎麼樣?梨花怎麼樣?”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穩婆充滿喜氣的激動聲音,“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娘娘誕下一位健康的小皇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聽到這話,元歲寒雙腿一軟,竟有些站立不住,扶住了門框才穩住身形。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眨了眨眼,將不合時宜的溼意逼了回去。
旁邊的卜喜,早已是滿臉笑容,看著皇上這番失態,心裡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門終於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濃重的血氣混合著藥味湧出,穩婆抱著裹在明黃色襁褓裡的小小嬰孩,滿臉堆笑地呈到元歲寒面前,“皇上您看,小皇子天庭飽滿,哭聲洪亮,是個極健壯有福的!”
元歲寒的目光卻並未落在孩子身上,急切地越過穩婆的肩膀,向內張望,只看到層層帳幔低垂,人影晃動,看不真切,“梨花如何?朕能進去了嗎?”
“娘娘只是力竭,有些虛弱,並無大礙,好生調理便是,皇上稍等片刻。” 白露從裡面出來,眼睛紅紅的,臉上卻帶著笑,輕聲回稟。
元歲寒這才鬆了口氣,整個繃緊的脊背都鬆弛下來,低頭看向穩婆懷中的孩子。
那麼小,那麼紅,皺的一團,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梨花的孩子,一種近乎疼痛的柔情,猝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抱進去吧,仔細別著了風。” 他啞聲吩咐。
元歲寒又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周太醫出來稟報,才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寢殿。
殿內已經清理過,血腥氣淡了許多,換上了清雅的安息香。
梨花躺在層疊的錦褥之中,臉色蒼白如紙,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上,看起來疲憊不堪,在看到元歲寒走進來的那一刻,輕輕一笑。
元歲寒幾步走到床邊坐下,握住了梨花放在錦被外的手。
“梨花……” 他喚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遍遍重複的低喚,“梨花……”
梨花虛弱地笑了笑,“皇上看到孩子了麼?”
元歲寒用力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看到了,很像你,很好看。”
梨花的笑意深了些,眼中泛起溫柔的淚光,“那就好,嬪妾還擔心剛生下來的孩子會有些醜呢。”
元歲寒寵溺的嗔怪一句,“又胡說,好好休息,朕在這裡陪著你。”
她似乎想再說什麼,但沉重的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呼吸逐漸變得綿長,沉入了夢鄉。
元歲寒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握著梨花的手,看著她沉睡的容顏,聽著隱約傳來嬰孩細弱的哼唧聲。
殿外夜色降臨,星河漸起,嬰孩的哼唧聲不知何時停了,想來是乳母已妥當安撫。
萬籟俱寂中,只有梨花平穩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如同最安心的舟楫,載著他漂泊了半生的心神,緩緩靠岸。
從此,風雪歸途,終有燈火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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