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五角大樓。
慶功會結束不到十二小時，馬蒂斯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桌上沒有香檳和媒體通稿。
只有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真實測試報告。
封面上蓋著最高機密章。
羅伯特站在辦公桌前，眼睛裡全是血絲。
艾倫站在他後面，手裡捧著原始資料備份箱，臉色比紙還白。
馬蒂斯翻開第一頁。
屋裡安靜得只剩紙頁摩擦聲。
第一頁，任務完成。
第二頁，峰值速度達標。
第三頁，固定靶區命中。
再往後，紅色標記開始密起來。
【姿態震盪：兩次】
【熱防護塗層區域性燒蝕超限】
【末端導航鎖定丟失】
【黑障段通訊缺口】
【複雜機動未驗證】
【強電磁干擾未驗證】
【移動目標打擊能力不足】
馬蒂斯翻完，合上報告。
沒有說話。
羅伯特先開口。
“部長，這就是全部情況。”
“這次測試完成了對外目標。”
“但從工程角度看，問題還在。”
艾倫忍不住補了一句。
“不是小問題。”
“如果目標移動，命中機率會崩。”
“如果遭遇電子干擾，末端導航會丟。”
“如果飛行時間延長一倍，熱防護不一定撐得住。”
辦公室裡溫度不低，艾倫的後背卻冒著冷汗。
馬蒂斯抬眼看他。
“你建議什麼？”
艾倫吞了一下口水。
“暫緩宣傳。”
羅伯特臉色微變。
艾倫咬牙繼續：
“至少，公開口徑不要寫重新確立技術優勢。”
“我們應該進行一次完整機動測試。”
“加入移動靶區、電子干擾、延長飛行時間。”
“否則下一階段預算會建立在錯誤預期上。”
馬蒂斯靠在椅背上。
“錯誤預期？”
“你想讓國會聽見這個詞？”
艾倫沒有退。
“部長，工程不會因為國會喜歡聽什麼就改變。”
“今天我們躲過了問題。”
“問題不會消失。”
馬蒂斯盯著他。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羅伯特立刻開口：
“部長，艾倫的意思是，內部必須保留完整風險表。”
“下一階段我們需要增加材料和制導經費。”
馬蒂斯看向羅伯特。
“你想讓國會取消下一階段預算？”
羅伯特沉默了。
馬蒂斯把報告推到桌角。
“你們都是工程師。”
“你們關心曲線。”
“我關心專案活不活。”
“專案死了，曲線沒有意義。”
艾倫臉色發青。
“如果專案靠謊言活著……”
馬蒂斯打斷他。
“不是謊言。”
“是階段性結果。”
他拿起鋼筆，在報告封面上寫下批示。
【原始記錄列入最高機密】
【對外版本僅保留驗證結論】
【下一階段預算申請照常推進】
筆尖落下，聲音輕得嚇人。
艾倫看著那行字，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羅伯特伸手拿起報告。
“部長，簽字人呢？”
馬蒂斯看著他。
“你。”
“空軍專案辦公室。”
“DARPA測試組。”
“承包商代表。”
“所有人。”
羅伯特閉了閉眼。
“是。”
半小時後，五角大樓地下會議室。
幾名工程負責人圍坐在長桌旁。
修改後的對外報告發到每個人面前。
原來二十七頁的風險內容，被刪成三行漂亮結論。
速度達標。
分離成功。
精確命中。
艾倫看著簽字頁，手指停在半空。
旁邊的承包商代表已經簽完，抬頭催促：
“艾倫博士，別讓大家等。”
艾倫抬眼看他。
“你們的塗層超限了。”
承包商代表臉皮一抽。
“測試環境特殊。”
“制導也丟鎖了。”
“黑障段本來就複雜。”
“姿態震盪呢？”
“控制系統修正了。”
艾倫氣笑了。
“你們真會把漏水的船說成自動排水。”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羅伯特把筆放到他面前。
“籤吧。”
艾倫看向他。
羅伯特聲音很低。
“簽完，我們還能繼續改。”
“專案沒了，什麼都改。”
艾倫盯著那支筆，幾秒後伸手。
筆尖壓在紙上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名字落下。
一條線，把工程問題埋進未來戰場。
京城，303所。
燃沒有看美方簽字現場。
他坐在核心資料室，面前是盤古反演出的完整圖。
周群把末端鏈路拆成四個模組。
“通訊黑障段缺失，不是故意關。”
“是他們沒拿到穩定資料。”
簡瑤接著說：
“末端制導依賴慣導和預設彈道。”
“面對固定靶區能湊合。”
“面對移動目標，誤差會累積。”
趙克明看著熱流曲線，眉頭鎖緊。
“熱防護才是大問題。”
“區域性燒蝕超限後，氣動外形會變。”
“外形一變，控制律就要補。”
“補得越多，熱負荷越亂。”
“最後變成互相拖後腿。”
陳容與一拍桌。
“這不就是科研版拆東牆補西牆？”
“牆還沒拆完，房頂先漏。”
老鄭點頭。
“差不多。”
“助推滑翔彈藥能靠短時間衝過去。”
“平臺不行。”
“平臺要長時間活在高熱、高壓、高振動裡。”
王衛國專線接入。
“許燃，給個準話。”
“美國這東西，對咱們現有體系威脅多大？”
許燃把反演結果拖到大屏。
“對固定目標，有威脅。”
“對移動艦隊、機動平臺、強防護目標，威脅有限。”
“它最適合嚇國會。”
石磊立刻笑出聲。
“好傢伙，專打議員？”
吳建邦冷哼。
“別小看。”
“固定基地、補給節點、指揮設施，都是靶子。”
“他們只要批次化，還是麻煩。”
許燃點頭。
“所以不能輕敵。”
“我們看穿它，不等於它沒有用。”
“低端成熟化加數量，同樣能壓人。”
這話一出，幾位將軍都收起笑。
許燃很少把對手說得一文不值。
他嘲諷的是錯誤路線，不是工業能力。
王衛國問：
“那朱雀首飛還按原科目？”
“按。”
“會不會太冒險？”
趙克明也看向許燃。
“美方已經拿到輿論優勢。”
“咱們如果三天後飛出問題，外界壓力會不小。”
簡為民的聲音從專線傳來。
“許燃，必要的話，視窗可以後移。”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許燃身上。
許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螢幕右下角。
那裡，美方新聞熱度還在爬。
“美國重新確立技術優勢。”
“高超音速競賽進入新階段。”
“華夏優勢被削弱。”
一條條標題跳出來，看著像打了雞血，嗓門大得離譜。
陳容與看得牙疼。
“他們這宣傳，真不怕風大閃了腰。”
許燃收回視線。
“首飛不後移。”
“我們的目的不是搶新聞。”
“是拿真實資料。”
趙克明盯著他。
“哪怕風險高？”
“風險高，所以更要飛完整鏈路。”
許燃點開朱雀模型。
“美國這次避開的，是最難的部分。”
“地面起飛。”
“跨音速控制。”
“進氣道啟動。”
“組合動力接力。”
“高動態導航。”
“我們如果也避，朱雀就只是一枚更漂亮的彈。”
王衛國沉聲道：
“我要的不是彈。”
“我要平臺。”
許燃點頭。
“那就飛平臺的第一步。”
簡瑤看了他一眼，沒勸。
她把新的邊界條件投到大屏。
“我重算了跨音速段。”
“風險最高的不是離軌，也不是點火。”
“是零點八到一點二馬赫的氣動中心漂移。”
周群接著說：
“滑軌離軌後，機體從約束狀態進入自由飛行。”
“這時候舵面許可權不能給太猛。”
“給少了，姿態回不來。”
“給多了，進氣道入口流場會炸。”
陳容與聽得頭皮發麻。
“說人話。”
趙克明瞪他。
“說人話就是，朱雀起飛後前幾秒，像踩著冰面衝刺，還不能摔。”
陳容與點頭。
“懂了。”
“摔了就上新聞。”
老鄭翻著軌道資料。
“滑軌最後兩百米，我建議再做一次熱形變掃描。”
“別省這點時間。”
許燃說：
“做。”
“林毅，靶場所有外聯埠斷乾淨。”
“美方慶功後，技術偵察會加密。”
林毅點頭。
“已經提升到最高隔離。”
“另外，北大西洋那個低頻源又動了。”
話音一落，會議室裡的輕鬆氣氛被按住。
周群立刻抬頭。
“深淵龍骨同頻？”
林毅把資料投出來。
“不是完全同頻。”
“比上次偏了三赫茲。”
“移動方向也變了。”
“它沒有靠近鄧肯號殘留演訓區，而是轉向我們一處能源浮標鏈路。”
吳建邦聲音一沉。
“衝我們來的？”
“還不能定。”
林毅看向許燃。
“但它像是在找什麼。”
簡瑤皺眉。
“朱雀首飛和它有關係嗎？”
許燃盯著那段低頻曲線。
冷備資料庫中的“深淵龍骨”曾經對祝融鱗和燭龍啟動出現過短暫同頻響應。
現在，朱雀即將首飛。
這個東西又動了。
巧合？
他不喜歡把關鍵節點交給巧合。
許燃開口：
“魘龍節點繼續盯。”
“能源浮標只監聽，不主動回應。”
“深淵龍骨段保持冷備隔離，任何人不得呼叫。”
周群點頭。
“明白。”
林毅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美方技術偵察衛星將在朱雀視窗前兩小時過境。”
“按他們軌道，能掃到荒漠基地外圍。”
王衛國罵了一句。
“鼻子倒是靈。”
石磊立刻開口：
“要不我這邊搞個演訓？”
“幾十輛車往荒漠裡一擺，塵土一揚，保準他們看花眼。”
吳建邦哼道：
“你那叫土辦法。”
石磊瞪眼。
“土辦法管用。”
陳容與小聲嘀咕：
“陸軍一出手，衛星吃土。”
許燃看向林毅。
“準備兩個假視窗。”
“一個給衛星看。”
“一個給電子偵察聽。”
林毅眼神一亮。
“海市蜃樓式誘餌？”
“不要毒藥。”
“只給錯誤節奏。”
許燃點了點螢幕。
“讓他們以為朱雀還在滑軌靜態試驗。”
“真實首飛視窗只保留紙質鏈路和封閉內網。”
簡為民在專線裡開口：
“批准。”
“靶場警戒等級上調。”
“外空偵察規避由軍方協調。”
王衛國立刻接話：
“空軍負責空域。”
吳建邦不甘落後：
“海軍負責遠海監聽。”
石磊拍桌：
“陸軍負責地面遮蔽。”
陳容與眨了眨眼。
“那我們負責把東西點著？”
趙克明沒好氣道：
“你負責別把自己點著。”
會議室裡笑聲散開。
緊繃的氣氛鬆了半拍。
許燃起身。
“我去核心資料室。”
“朱雀首飛模型，最後一次全鏈路除錯。”
簡瑤跟著站起。
“我一起。”
“不用。”
許燃看了她一眼。
“你盯跨音速邊界。”
“那是最要命的地方。”
簡瑤沒有爭。
“有異常，別一個人扛。”
許燃點頭。
他轉身走向地下五層更深處。
核心資料室的大門一層層開啟。
門後沒有窗。
只有環形螢幕、離線算力陣列、朱雀一號的全尺寸數字孿生。
許燃坐到主控位。
盤古介面亮起。
【朱雀全鏈路首飛模型載入】
【滑軌發射段：透過】
【跨音速段：風險等級紅】
【進氣道啟動段：風險等級黃】
【組合動力接力：風險等級黃】
【祝融鱗熱流重構：透過】
螢幕外，所有聲音都被厚重的門隔絕。
許燃手指落在控制檯上。
視野深處，淡金色介面再次浮現。
【高超音速自主飛行任務鏈：啟用】
【關鍵節點鎖定：跨音速生死段】
【隱藏分支條件：完成全自主起飛並保持平臺級控制權】
【獎勵預估更新：空天無人平臺底層許可權擴充套件】
許燃眼神沒有波動。
他只需要結果。
他把美方真實反演曲線拖到左側，又把朱雀全鏈路曲線拖到右側。
一邊是被剪輯遮住的假勝利。
一邊是還沒飛上天的真實平臺。
許燃按下最終推演。
數字孿生裡的朱雀伏在荒漠滑軌上。
倒計時跳動。
電磁線圈一節節亮起。
機體加速。
離軌。
空氣牆壓來。
跨音速段的紅色警戒瞬間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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