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鏡心持有者。”
這句話讓他原本因脫力而模糊的意識，強行凝聚了起來。
這鬼地方到底還藏著多少老怪物？第一個被關進來的？鏡心還有上一任？
通道里幾乎沒有光線，只有遠處被堵住的洞口縫隙透進來一絲絲微乎其微的、來自外面墓穴空間的幽藍冷光，勉強勾勒出對方一個模糊的輪廓。
修長，挺拔，站姿很放鬆，甚至帶著點閒適的味道，跟周圍這絕境墳場的氛圍格格不入。
陸塵背靠著石壁，沒說話，只是劇烈地喘息著，每一口呼吸都扯得肺葉和肋骨生疼。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混沌生機在體內近乎枯竭地緩慢流轉，試圖修復千瘡百孔的身體和神魂，但速度慢得讓人絕望。寂滅源點晶體死氣沉沉，原初混沌漩渦也旋轉得異常滯澀。
他現在就是一隻紙老虎，不，連紙老虎都不如，頂多算只病貓。面對這個不知是敵是友、深淺莫測的“初”，他連拼死一搏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放鬆點，小傢伙。”初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很年輕，甚至有點懶洋洋的，“我要想對你做點什麼，你剛才衝進來摔個狗吃屎的時候，就已經是具屍體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響。
藉著那微光，陸塵勉強能看到他穿著一身料子似乎不錯的、顏色偏深的長袍，樣式古老，但很整潔，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臉上好像還帶著點……笑意？
“反應夠快，心也夠狠。用那些老廢物的殘魂當誘餌，還捨得徹底廢掉鏡心印記來製造機會……嘖，這行事風格，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初在陸塵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似乎格外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玩味。
陸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前輩……堵在這裡，不是為了……誇我吧？”他
“當然不是。”初很乾脆地承認，他蹲下身，與陸塵平視。靠得近了，陸塵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很英俊，甚至有點過分年輕了，看不出絲毫被漫長囚禁折磨的痕跡，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裡面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時間。好不容易來個活人，還是個這麼能折騰的，總得找點樂子，不是嗎？”
樂子？陸塵心裡罵娘，老子差點連命都搭進去了，在你眼裡就是樂子？
“那前輩……想怎麼找樂子？”陸塵一邊艱難地調動著體內那點可憐的力量，一邊試圖套話。他必須知道這初的目的。
“簡單。”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告訴我，外面現在怎麼樣了？鏡心……還在那個老古板守墓人手裡？哦，對了，還有，你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的？你身上那股子……嗯，有點意思的混沌味兒，還有那半吊子的寂滅本源，怎麼回事？”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語氣隨意，但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陸塵心念電轉。這初知道守墓人，對鏡心很瞭解，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力量的部分底細。這傢伙被關在這裡，絕對跟鏡心脫不了干係，甚至可能就是爭奪鏡心失敗的倒黴蛋。
“外面……幽冥宗和夏侯家的人……在找鏡心。守墓人還在。”陸塵選擇性地回答，聲音斷斷續續，“我……不小心，觸及了鏡心禁忌，被扔進了這放逐之地。”
“幽冥宗？夏侯家？”初挑了挑眉，似乎在回憶，“呵，看來外面的小魚小蝦也聞到腥味了。守墓人那老傢伙還是那麼死板，一點變通都不懂。”他目光重新聚焦在陸塵身上，“觸及禁忌？就憑你現在這狀態？小子，不老實啊。”
他伸出手指，隔空對著陸塵一點。
陸塵瞬間感覺周圍的空間彷彿凝固了，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神魂壓力，瞬間籠罩了他！
這壓力並不暴烈，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感，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困難，連思維都似乎要停滯！
這他媽是什麼實力？元嬰？化神？還是更高？陸塵心頭駭然，這初被關在這裡無數年，竟然還保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前……輩……”陸塵額頭青筋暴起，全力催動混沌神體抵抗這股壓力，但效果微乎其微。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別緊張。”初收回手指，壓力驟然消失，他彷彿只是隨手做了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只是確認一下，你這小傢伙的秘密比我想的要多。混沌遺脈……沒想到這個時代還能見到。而且，你身上還有一股很微弱的……讓我都感到些許熟悉的氣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陸塵的肉身，落在了他臨時空間裡那具映象之軀鬼新娘眉心的寂滅黑蓮印記上，又或者，是感應到了那被封印的寂滅斷矛？
陸塵背後冷汗涔涔。這初太可怕了吧，在他面前幾乎毫無秘密可言。
“前輩……到底想怎樣？”陸塵放棄了無謂的抵抗，直接問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耍任何花招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我說了，找樂子。”初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或者說，找個機會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一個人辦不到，需要個……搭檔。”
搭檔？陸塵一愣。以初展現出的實力，還需要他這個半死不活的金丹後期當搭檔？
“不用懷疑。”初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這鬼地方的規則很噁心，對力量越強的存在壓制越大，尤其是對我這種老住戶。很多事，我出面反而不好辦。但你不一樣，你是‘新人，規則對你的壓制相對小，而且……你夠滑頭，也夠狠。”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鑰匙的碎片，雖然只是生之匙的一部分，但足夠引起一些變化了。”
生之密匙碎片！他連這個都知道！陸塵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人，站在對方面前。
“我能得到什麼？”陸塵直接問核心利益。跟這種老怪物打交道，虛與委蛇沒用，不如直來直去。
“首先，我能讓你和你那幾個藏在外面石縫裡的同伴，暫時活下去。”初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沒有我的庇護，就憑你那個只有築基期的分身和兩個受傷的妖僕，在這放逐之地活不過三天。外面那些遊蕩的覓食者和更深處的東西，會把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
陸塵心臟一縮。分身那邊的情況，他一直透過微弱的聯絡感應著，確實不容樂觀。冷月瑤體內的死氣還在蠢蠢欲動，碧痕和石魁也受了傷。
“其次，”初繼續道，“我知道怎麼離開這放逐之地，甚至……我知道怎麼讓你真正掌控，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修復你那崩潰的鏡心印記。畢竟，那玩意最初的設計，我參與過一部分。”
真正掌控鏡心印記？修復？陸塵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誘惑太大了！鏡心印記是他接觸鏡心規則、乃至未來可能對抗天外之手的關鍵！
“代價是什麼？”陸塵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這種老怪物。
“代價就是，幫我拿到一樣東西。”初的目光投向通道的深處，那裡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處，“在這條通道的盡頭，封印著一件屬於我的舊物。拿到它，我們就有機會打破此地的部分禁錮，找到返回上層，甚至離開葬神淵的路。”
“什麼東西？”陸塵追問。
“一副……棋盤。”初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一副，曾經用來和某些存在對弈的棋盤。”
棋盤？對弈？陸塵瞬間聯想到了鏡心試煉中窺見的、那些如同漁夫般的恐怖身影。這初的來歷，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
“那裡……有什麼危險？”陸塵必須評估風險。以他現在的狀態，去闖一個被初都稱為需要別人幫忙才能拿東西的地方，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危險當然有。”初收回目光，看向陸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守護那棋盤的，是當年被我親手斬殺，然後又被此地規則復活、怨念凝聚而成的……我的倒影。它擁有我部分的力量和所有的戰鬥記憶，但對一切活物，尤其是對我，充滿憎恨。我無法親自靠近，否則會引發規則反噬和它的瘋狂攻擊。但你可以。”
他看著陸塵，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合適的工具：“你的混沌氣息很特殊，能一定程度上矇蔽它的感知。而且，你夠弱，不會立刻引起它的全力撲殺。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陸塵沉默了。這他媽就是讓他去當誘餌，去玩火！一個擁有初部分力量和所有戰鬥記憶的怪物倒影？就算只是部分力量，捏死現在的他估計也比捏死螞蟻難不了多少！
“我現在的狀態，去了也是送死。”陸塵陳述事實。
“所以，我會先給你一點甜頭。”初似乎早有準備。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的光芒，那光芒呈現出一種混沌的色彩，卻又帶著一種彷彿能滋養萬物的生機，與陸塵體內的混沌生機隱隱呼應，但層次高了不知多少！
“這是……”陸塵感受到那光芒中蘊含的磅礴能量和高等法則，呼吸都急促起來。
“一點混沌本源氣，算是預付的報酬。”初屈指一彈，那點光芒瞬間沒入陸塵的眉心！“它能快速修復你的傷勢，還能讓你的混沌生機壯大一圈。足夠你恢復到能勉強應付我那個倒影的程度了。”
“嗡！”
光芒入體，陸塵只覺得一股溫暖而浩瀚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乾涸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精純至極的能量！神魂的撕裂感被迅速撫平，肉身的疲憊和暗傷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
原初混沌漩渦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旋轉速度驟然加快，體積膨脹，顏色變得更加深邃！連那沉寂的寂滅源點晶體，都似乎被這股同源的高等力量滋養，表面流轉過一絲微光！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陸塵就感覺自己的力量恢復了大半，甚至比全盛時期還要精進了一絲！雖然距離巔峰狀態還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病貓了！
這初隨手給出的一點甜頭，效果就如此驚人！那他全盛時期，該有多強？
“感覺如何？”初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陸塵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力量奔湧的感覺讓他稍微有了點底氣。“前輩手段通天。”他不動聲色地奉承了一句。
“少來這套。”初擺擺手，“恢復得差不多了，就準備幹活吧。記住，我的倒影沒有理智，只有殺戮本能和對我的憎恨。不要試圖跟它硬拼，利用你的混沌氣息隱匿周旋，找到機會，接近棋盤，把它帶出來就行。棋盤本身有我的印記，你觸碰到它，我就能感應到，自然會接應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陸塵知道，這絕對是九死一生的任務。
“如果我失敗了呢？”陸塵問。
“那你就會成為我倒影的養料，而我會繼續在這裡等下一個有緣人。”初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當然，你外面那些同伴，估計也撐不到下一個有緣人出現了。”
赤裸裸的威脅。陸塵沒有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棋盤具體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一張石桌，上面刻著縱橫線，擺著黑白二色的棋子。你靠近就能感覺到我的氣息。”初描述道，“通道盡頭就是一個洞窟，它就在那裡。記住，動作要快，你的混沌氣息能瞞住它一時，瞞不了一世。”
陸塵點了點頭，不再廢話，轉身面向通道深處那無盡的黑暗。
他將剛剛恢復的混沌之氣收斂到極致，同時調動那縷被強化過的混沌生機覆蓋全身，儘可能模擬出與此地死寂環境相近的氣息，然後邁開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通道蜿蜒向下，越來越潮溼，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黏滑的、散發著淡淡腥氣的苔蘚。空氣裡的死寂之氣更加濃郁，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瘋狂意念。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摩擦地面的聲音。
陸塵屏住呼吸，將身形隱藏在通道轉角處的陰影裡，緩緩探出頭。
通道盡頭，果然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擺放著一張古樸的灰色石桌，石桌表面刻畫著清晰的縱橫網格，上面零星散落著一些黑白兩色的石子，應該就是棋子。
而在石桌旁邊，靜靜地站立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和初有著八九分相似的輪廓，同樣修長挺拔，但渾身籠罩在一層扭曲的、不穩定的黑霧之中，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恐怖氣息，如同蟄伏的兇獸，瀰漫在整個洞窟之中！
這就是初的倒影！
它似乎處於一種半沉睡的狀態，身體微微晃動著，腳下無意識地摩擦著地面，發出那細微的沙沙聲。
陸塵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儘管有所準備，但親自感受到這股氣息，他還是感到一陣心悸。這玩意給他的壓力，比外面那頭岩石巨蜥還要強！絕對達到了元嬰期的層次！
怎麼過去？怎麼拿棋盤？
陸塵大腦飛速運轉。硬闖是下下策。必須利用混沌生機的特性……
他小心翼翼地，從指尖逼出一縷極其細微的混沌生機，悄無聲息地朝著洞窟內蔓延而去。
他想試試，這融合了生機的混沌氣息，是否能像之前淨化水源和剋制蝕骨鬣犬那樣，對這片區域的死寂氣息產生干擾，製造一個視覺或者感知上的盲區。
混沌生機絲線緩緩靠近……
就在它即將進入洞窟範圍的剎那，石桌旁的倒影，猛地抬起了頭！籠罩面部的黑霧中，亮起了兩點猩紅的光芒，充滿了暴戾和憎恨，瞬間就鎖定了通道轉角處的陸塵！
被發現了！
根本沒有任何警告，倒影發出一聲嘶嘯，周身黑霧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氣勢，直接撲向了陸塵！
它根本不受混沌生機的干擾！或者說，它對任何活物的氣息都敏感到了極致！
“操！”陸塵頭皮發麻，想也不想，轉身就往回跑！將速度提升到極致！
然而，倒影的速度更快！幾乎是眨眼間，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壓就已經到了身後！
凌厲的爪風撕裂空氣，直抓陸塵的後腦！
避無可避！
陸塵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一個矮身側滑，同時反手一拳轟出！拳頭上灰紫色的原初混沌之氣與翠綠的混沌生機交織，毫無保留地迎向那隻漆黑的利爪！
“轟！”
拳爪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陸塵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沿著手臂傳來，整條胳膊瞬間麻木，氣血翻湧，喉嚨一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通道的石壁上！
“咔嚓……”肋骨似乎又斷了幾根。
而那倒影，只是身形微微一頓，利爪上繚繞的黑霧被混沌生機淨化掉了一絲，發出嗤的輕響，但它似乎毫不在意，猩紅的眼眸中瘋狂更盛，再次撲上！
完全不是對手！境界和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眼看那散發著濃郁死氣的利爪就要再次落下，將陸塵撕碎。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突兀地在通道中響起。
是初的聲音。
隨著這聲嘆息，通道內的空間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瘋狂撲來的倒影，動作猛地一僵，像是被一條無形的鎖鏈捆住，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咆哮，猩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陸塵身後的方向，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只能干擾它一瞬，快！”初的聲音直接在陸塵腦海中響起。
機會！
陸塵顧不上傷勢，猛地從地上一彈而起，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從被暫時束縛的倒影身旁掠過，直衝洞窟中央的石桌！
三米……兩米……一米！
他的手，終於觸碰到了那冰冷的石桌桌面！
就在他觸碰石桌的瞬間，石桌上的那些黑白棋子，突然自行移動起來，發出“噼啪”的脆響，瞬間組成了一個奇異的圖案！
與此同時，整個石桌爆發出耀眼的白光！一股龐大無比、遠超倒影的吸力，猛地從石桌上傳來！
陸塵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那股吸力死死扯住，眼前一花，天旋地轉！
“不對！這棋盤……”初驚疑的聲音剛剛響起，就彷彿被什麼東西隔斷，變得遙遠而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陸塵只來得及看清，那白光之中，石桌上由棋子組成的圖案，赫然是一隻……冷漠的、彷彿由規則構成的巨大眼睛！
而那隻眼睛，正毫無感情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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