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屋裡，李勝東和南易對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疙瘩，還有兩瓶喝了大半的散裝白酒。
李勝東端起酒碗，也不就菜，仰著脖子又是大半碗灌了下去。
咕嘟咕嘟。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拿袖子胡亂一蹭，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頓，哐噹一聲，震得花生米在碟子裡蹦了兩蹦。
“那個梁拉娣，我跟你說南易，她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李勝東紅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戳得咚咚響，“當初在壽光，她家窮得連鍋都揭不開，是誰給她家送糧食？是我！”
“是誰帶她來四九城找工作的？還是我！她一個鄉下丫頭，要不是我李勝東，她還在壽光刨土呢！”
“現在倒好，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了！我讓她學焊工是為她好，她偏要去搞什麼汽修。我讓她別碰方向盤是為她安全著想，她說我多管閒事。我拿真心待她，她說我死纏爛打，呸！什麼真心，她就是攀上高枝了，瞧不上我這個粗人了！”
南易端著酒碗，目光有些發直，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老李，看開點吧。女人，唉，都這樣。你對她們掏心掏肺，她們正眼都不帶瞧你的。我算是看明白了，咱這號人，天生就不是討姑娘喜歡的命。”
他嘴上說得淡然，可那語氣裡的落寞卻是藏不住的。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長吁短嘆。
前院忽然來了兩人。
賈東旭走在前面，許大茂跟在後面，兩人剛從天橋那邊瞎逛回來，路過李勝東門口聽見裡頭有動靜，便循著聲摸了進來。
賈東旭掃了一眼桌上那兩瓶快見底的白酒，又看了看李勝東那張喝得跟豬肝似的臉，於是好奇問道：“喲，李師傅，南師傅，怎麼喝成這樣？”
李勝東抬起通紅的眼睛，朝門口胡亂招了招手，舌頭已經有點大了：“東旭兄弟，大茂兄弟，來來來，一塊兒喝！我跟南易正缺酒伴呢。有酒有菜，別嫌寒磣，坐下坐下！”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賈東旭和許大茂對視一眼，也不客氣，一人拉了把凳子便坐了下來。
賈東旭自己動手倒了半碗酒，端起來跟李勝東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問道：“李師傅，南師傅，你們二位有什麼煩心事，說給兄弟們聽聽，沒準能幫你們出出主意。”
南易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碗自己灌了一口，擺擺手道：“沒什麼沒什麼，就是些，風霜罷了，不值一提。說出來也是丟人。”
李勝東也跟著擺了擺手，垂著腦袋不說話。
他再上頭也知道這種事說出來丟份，一個五級焊工，被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女徒弟當眾拒絕，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許大茂從小在四合院裡摸爬滾打，善於察言觀色，一眼就瞧出端倪，試探道：“兩位兄弟，我許大茂是過來人了。你們這臉上寫著的兩個字，失戀！沒錯吧？被姑娘給拒絕了，心裡憋屈，對不對？”
李勝東手一抖，碗裡的酒差點灑出來，震驚道：“大茂兄弟，你這眼睛也太毒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許大茂翹起二郎腿，嘴角掛著一抹得意的笑：“這還用看？男人喝悶酒，要麼為錢，要麼為女人。你們倆不缺錢，一個五級焊工，一個掌勺大廚，那除了女人還能為什麼？方便說說嗎？說出來心裡也好受點。”
是的，你們有什麼不高興的事，說出來讓兄弟們高興高興。
李勝東一聽這話，重重嘆了一聲，藉著酒勁全倒了出來：“大茂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個梁拉娣……我李勝東長這麼大，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真心全餵了狗了！”
賈東旭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鄭重說道：“李師傅，就這點事？我還以為多大是呢！我跟你說，你跟南師傅的問題啊，好辦！”
李勝東猛地抬起眼，昏暗眸子瞬間亮了，急切道：“好辦？東旭兄弟，你有辦法？”
他說著，便手忙腳亂地拿起酒瓶，給賈東旭又斟滿了，酒差點溢位。
賈東旭端起酒，抿了一口，又慢悠悠地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故意吊著胃口：“李師傅，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你一個月掙多少？”
李勝東挺了挺腰板，臉上帶著幾分驕傲：“我可是五級焊工，基本工資加上各種補貼，小六十塊。在四九城裡，我這收入也算高了吧？”
“六十塊？”賈東旭把酒碗往桌上一擱，撇著嘴，大笑道，“我當多大的數呢。六十塊錢頂個屁用？腳踏車、手錶、縫紉機，你買得起哪一件？你連輛腳踏車都騎不上，憑什麼讓姑娘看得起你？”
許大茂一臉得意，跟著補了一刀：“就是。東旭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六十塊錢，擱在我這兒還不夠請客吃幾頓飯的。李師傅，你別怪我說話直，現在這年頭，沒錢，你連請姑娘下館子都得先摸摸兜。人家姑娘憑什麼跟你？圖你煙味兒大？圖你歲數大？還是圖你喝多了趴桌上打呼嚕？”
李勝東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反駁卻又找不出話來。
看看許大茂那身挺括的中山裝和手腕上那塊鋥亮的手錶，再看看自己滿是焊渣的工作服，五級焊工的自豪感忽然就矮了半截。
“許大茂，話是這麼說，可八級工也才一百塊錢。我又不能去搶銀行，這掙多掙少，那是命。”李勝東悶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賈東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下意識地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李師傅，這話你可就說外行了。誰讓你指著工資活了？我跟你說，古人有一句話，叫做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你情場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知道這說明什麼嗎？說明老天爺在給你指路呢！這個時候你往賭桌上一坐，那運氣，擋都擋不住。到時候贏他個千八百塊，三大件一口氣置辦齊了，再騎輛嶄新的鳳凰腳踏車往梁拉娣跟前一轉，不用你開口，她自己就得乖乖倒追你。”
一提到“賭”字，李勝東那雙醉眼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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