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將雨晴輕輕放在臨時營地的行軍床上時，她掌心那枚冰晶仍在微微發亮。他沒有鬆開她的手腕，脈搏雖弱，卻比剛逃出遺蹟時穩了些許。他取下背上的石碑與文獻匣，一併放進角落的鐵箱，又從隨身包裡翻出穆家特製的凝霜丹，放在她枕邊。
營地外風聲漸緊，遠處學府方向傳來低沉的鐘鳴。三聲連響——是緊急召集令。
“還沒完。”雨晴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冰面。她沒睜眼，指尖卻輕輕蜷起，那枚冰晶在掌心轉了一圈，紋路與她頸側黑紋隱隱呼應。
莫凡俯身：“你說什麼？”
她睜開眼，目光清冷，映著冰晶的微光：“聖城的人，來了。”
話音未落，營地簾幕被掀開，一名傳令隊員快步走入，肩章沾著晨露。“緊急通知，聖城特派使者已抵達明珠學府主殿，宣佈即刻啟動‘聯合防禦臨時集訓’，所有高階學員三刻鐘內報到。”
莫凡皺眉：“誰批准的？議會？校長？”
“使者直接持令而來，說是應對近期妖魔異動，無需層層審批。”傳令隊員頓了頓，“他還說，傷員也必須到場，除非失去行動能力。”
莫凡回頭看向雨晴。她已撐起上半身，銀髮垂落肩頭，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她伸手，將冰晶輕輕按進鐵箱縫隙，封入暗格。
“我能走。”她說。
莫凡沒攔她。他知道她不會做無把握的事。他扶她下床，她腳步微晃，卻未靠他太久，自己站穩了。
“你信那使者？”他低聲問。
“不信。”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縷霜氣，在掌心畫了個殘缺的符文——正是石碑上“共契之盟”的一角。霜紋剛成，她眉心一跳，體內冰凰心源驟然震顫，彷彿感應到什麼。
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寒光。
“他身上，有魔種。”
莫凡眼神一凜。
“不是黑教廷外圍的傀儡，是深層植入的活種，藏在靈魂縫隙裡。剛才那陣鐘聲，像是在喚醒它。”
她緩步走向裝備櫃，取出月白長袍披上，袖口冰羽紋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她將凝霜丹含入口中，藥力化開的瞬間，頸側黑紋微微退縮，血流溫度下降。
“我得去。”
“你這是去送死。”莫凡聲音壓低，“你現在連站穩都費力，集訓名單由他們定，你大可稱病。”
“稱病就是心虛。”她抬眼看他，“他們要的是順從的棋子，不是質疑者。我若不去，反而暴露。而且……”她頓了頓，“那魔種在低語，我得聽清它在說什麼。”
莫凡沉默片刻，忽然扯下深紅夾克，換上訓練服，將火系魔能壓至最低。
“我也去。”
“你會被盯上。”
“我本來就是他們的眼中釘。”他扯了下嘴角，“桀驁不馴，不服管教，正好讓他們重點‘關照’。”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個傷未愈卻主動請纓，一個故意張揚引人注目——正是最合適的掩護。
學府廣場已聚滿學員。聖城使者立於主臺，白袍金紋，面容慈和，手持權杖，杖首鑲嵌一枚日冕冰晶。他身旁四名隨行人員身披灰袍，胸前徽記呈雙環交疊，外圈為聖城日輪，內圈卻是一道扭曲的蛇形紋。
雨晴腳步一頓。
那紋路，與巨蟒腹中取出的紋章碎片，幾乎一致。
她不動聲色，指尖微動，一縷霜氣悄然滲入地面，順著石縫蔓延至主臺下方。冰凰心源在她識海中低鳴，她閉眼，心神沉入那縷霜氣之中。
剎那，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而是波動——來自使者靈魂深處的低語，像毒蛇在骨縫中爬行。
“共契已啟，血祭將臨，靜待星軌歸位。”
她猛地睜眼，呼吸一滯。
莫凡察覺她的異樣，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擋在她前方。
“有事？”
她極輕地點頭：“他不是來集訓的，是來種釘子的。集訓名單，就是篩選祭品。”
莫凡眼神驟冷。
“能查出誰會被選中嗎？”
“不能。”她搖頭，“名單由他親自擬定，魔能加密。但……”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粒極小的冰晶，正是凝心之淚的碎屑，“我可以留下眼線。”
她走向即將參訓的隊員，逐一檢查裝備。借整理水囊之機，她將微量冰晶融入封口蠟中。冰晶無色無痕，唯有在持有者情緒劇烈波動時，才會在蠟面凝出霜紋。
這是“冰羽微絡”的簡化版——她早年織建情報網的手段，如今用在最危險的時刻。
最後，她將髮簪取下，簪尾藏著最後一粒凝心之淚碎屑。她遞給莫凡。
“若我失聯，看它是否結霜。”
莫凡接過，指尖觸到一絲寒意。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她曾用它擋下致命一擊，救過他的命。
“你也一樣。”他低聲道，“若我被控制，別來救我。”
“我不救你。”她看著他，聲音很輕，“我殺你。”
莫凡一怔，隨即笑了。
集訓動員會開始。使者聲音溫和，字字如鍾：“近日妖魔異動頻繁，聖城深感憂慮。此次集訓，旨在強化諸位協同作戰能力，守護學府安寧。”
臺下眾人肅然。
雨晴站在佇列中，目光掃過使者袍角——金紋細看，竟隱含逆十字，與莫凡父親遺物上的符號同源。
她垂下眼，指尖微動，一縷霜氣再次滲入地面，悄然纏上使者的影子。冰凰心源微微震顫，她捕捉到一絲魔能波動——那魔種，正在與某種遠端訊號共鳴。
星軌歸位……血祭……共契。
她忽然明白，這場集訓，不是訓練，是篩選。
篩選能承受魔種植入的容器。
她緩緩抬手，將銀髮挽起，重新插上那支空了的髮簪。
莫凡站在另一佇列，目光始終沒離開她。他注意到她動作微頓，指尖在髮簪上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確認信標已送出。
使者開始宣讀集訓名單。每念一個名字，那人便上前一步，踏入光幕。光幕泛起漣漪，記錄其魔能頻率。
雨晴屏息。
名單過半，終於唸到她。
“穆雨晴，冰系超階，准許參訓。”
她上前，光幕掃過，未見異常。她踏入集訓區，站定。
下一刻，使者念出莫凡的名字。
“莫凡，風火雙系，行為記錄不良，列入重點觀察名單。”
人群微動。莫凡冷笑一聲，大步上前，光幕掃過時，他故意釋放一絲暴動火能，引得光幕劇烈波動。
使者眉頭微皺，卻未阻攔。
“准許參訓，但需接受額外監管。”
莫凡站到雨晴斜後方，兩人並未對視，卻都清楚——計劃已成。
他們被盯上了，也盯住了敵人。
集訓區大門緩緩關閉，禁魔結界升起。使者宣佈：“集訓期間，禁止使用任何通訊魔法，違者視為通敵。”
雨晴垂眸。她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她指尖微動，感受著體內冰凰心源的節奏。黑紋仍在，但已被凝霜丹壓制。她需要撐過接下來的每一刻，直到找出魔種的源頭。
莫凡站在她身後，感受到一股極淡的寒意自她背脊擴散。他知道，她在用冰凰心源監聽使者的魔能波動。
突然，使者抬手，權杖輕點地面。
一道金光擴散，覆蓋整個集訓區。所有學員體內魔能微微震盪，彷彿被掃描。
雨晴呼吸一滯。
那金光中，藏著一絲魔種共鳴頻率。
她猛地低頭，指尖在地面劃出一道霜痕——是摩斯密碼，只有莫凡看得懂。
“訊號源在杖內。”
莫凡眼神一沉，緩緩握緊拳頭。
使者收杖，微笑道：“諸位，第一項任務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雨晴緩緩抬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使者身後那四名灰袍人身上。
他們的徽記，在金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絲冰凰本源沉入識海。
風暴已至。
她不是參訓者。
她是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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