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蛟”號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在漆黑冰冷的水下世界中徘徊。它關閉了大部分非必要系統,僅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保障和核心探測能力,像一頭收斂了所有聲息、僅憑感知捕獵的深海巨獸,在危機四伏的C7海域邊緣遊弋。
艇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聲納室內,士官長緊盯著螢幕,耳朵裡充斥著海洋自有的“白噪音”——遠處鯨類悠長而空靈的鳴叫,蝦群窸窣的碎響,海流拂過海底山脊的低沉呼嘯,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間歇性響起的、屬於東櫻“朝日”級驅逐艦的主動聲納脈衝。
“乒——乒——”
每一次那尖銳的脈衝訊號劃過接收器,都讓艇內所有人的心臟為之緊縮。他們就像在黑暗的舞臺上,與一個手持強光手電的對手玩著捉迷藏,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或不當的移動,都可能暴露自身,招致滅頂之災。
“艇長,對方反潛巡邏密度很高,覆蓋了C7核心區大部分海域。我們無法深入。” 聲納士官長抬起頭,看向一直矗立在身後的王銳校艇長,聲音帶著不甘。
王銳校,這位以冷靜和堅韌著稱的老兵,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盯著綜合顯示屏上那片被紅色(代表高威脅區域)幾乎完全覆蓋的海域,眼神銳利如鷹。他知道,每多停留一秒,“潛蛟”號和全體艇員的風險就增加一分。上級的命令是“盡力搜尋”,但沒說可以不計代價。
“‘泰山’……恐怕……” 副艇長在一旁,低聲說出了大家都不願面對的可能性。從百米懸崖墜入暗流洶湧、礁石林立的冰冷海域,即使僥倖沒有被摔暈或撞上礁石,低溫症和體力耗盡也足以在短時間內奪去最強壯戰士的生命。更何況,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
王銳校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示意安靜。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聲納螢幕,彷彿要將那一片代表混沌和死亡的聲學背景噪音看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抑得令人窒息。東櫻驅逐艦的聲納脈衝如同規律的死亡鐘擺,一次次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突然!
就在一次敵方主動聲納脈衝的間歇,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幾乎被海洋背景噪音完全淹沒的異常訊號,如同風中殘燭般,一閃而過!
“等等!” 聲納士官長猛地坐直了身體,雙手死死按住耳機,將音量調節旋鈕擰到最大,整個人的精神瞬間高度集中。“有訊號!非常弱……不是生物,不是地質活動……是……是規律的編碼訊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能識別嗎?” 王銳校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士官長屏住呼吸,仔細分辨著那在噪音中艱難掙扎的微弱嘀嗒聲。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是……是我們的應急編碼!‘S-O-S-……身份識別碼……’ 重複傳送!訊號源深度……約三十五米!位置……位於C7區東南邊緣,一個已知的、廢棄多年的海底固定監聽陣列支架附近!”
廢棄監聽陣列支架?那個地方遠離主航道,水深合適,且有一定結構可以依附……難道……
“立刻計算訊號源精確座標!調整航向,低速接近!保持絕對靜默!” 王銳校沒有絲毫猶豫,一連串命令脫口而出。希望,如同黑暗深淵中驟然亮起的一顆微星,雖然渺茫,卻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潛蛟”號上的陰霾。
潛艇如同一條察覺到了獵物氣息的巨鰻,開始以近乎無聲的極低速,小心翼翼地調整姿態,向著訊號源方向潛去。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到了極致,生怕驚動了不遠處那艘仍在執著搜尋的“獵手”。
距離在緩慢拉近。聲納螢幕上,代表那個廢棄支架的光點越來越清晰。
“訊號強度在增強……確認,是我方單兵水下應急信標發出的訊號!” 士官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釋放水下成像探測器。” 王銳校命令道。一艘小型的、線條流暢的無人潛航器從“潛蛟”號腹部悄無聲息地滑出,如同一條靈活的游魚,向著目標位置潛去。
指揮艙主螢幕上,很快接收到了探測器傳回的高畫質影片訊號。
昏暗的海水中,一個鏽跡斑斑、覆蓋著厚厚海洋生物的巨大金屬支架如同史前巨獸的骨骸,矗立在海底。鏡頭緩緩推進,調整焦距。
找到了!
就在那支架一根橫向支撐梁的陰影處,一個穿著黑色潛水作戰服的身影,被數根結實的、似乎是特製纖維繩索,以一種非常專業且牢固的方式,捆綁固定在了支架上,使其避免了被海流沖走。那人低垂著頭,一動不動,正是失蹤的“雷龍”隊長,“泰山”!他的應急信標就掛在他的戰術背心上,微弱的光芒規律地閃爍著。
探測器的探照燈光掃過“泰山”的身體。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顯然是失溫和體力耗盡的跡象。左臂的傷口似乎被緊急處理過,用某種防水敷料覆蓋著。他處於昏迷狀態,但胸膛還有著微弱的起伏!
他還活著!
“準備救援小組!立刻實施水下救援!” 王銳校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下令。
訓練有素的救援小組迅速穿戴好輕潛裝備,從魚雷管悄然出艇,如同暗流中的水鬼,快速而無聲地遊向那個廢棄支架。
救援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他們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索,將昏迷的“泰山”固定在擔架上,然後迅速撤回。整個過程,“潛蛟”號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戒,聲納緊緊監控著那艘東櫻驅逐艦的動向。
直到救援小組和“泰山”安全返回潛艇內部,加壓艙門關閉,所有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立刻進行醫療搶救!檢查他身上的所有物品!” 王銳校一邊下令,一邊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探測器最後傳回的畫面定格——那個將“泰山”牢固捆綁在支架上的繩結,以及他手臂上那處理得相當專業的傷口包紮。
繩結的打法,不是炎國軍隊常用的任何一種標準方式,但也絕非隨意捆綁,透著一種高效實用的風格。包紮使用的敷料,也並非“雷龍”小隊標準配發的型號。
是誰?
是誰在“泰山”跳海後,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敵方反潛力量的眼皮底下,發現了他,救起了他,並進行了初步的傷口處理和保暖,最後將他安置在這個相對隱蔽且容易被後續搜尋者(如果是友軍的話)發現的位置?
是友?哪來的友軍能在這種地方行動?
是敵?如果是敵人,為何不直接俘虜或殺死,反而要費盡心思救他並留下生路?
王銳校盯著螢幕上那空蕩蕩的、只剩下冰冷海水的廢棄支架區域。UUV的鏡頭仔細掃描了周圍,沒有發現任何其他潛水器的推進器尾流痕跡,沒有遺留任何裝備,沒有指紋,沒有……除了那個救了“泰山”一命的神秘存在所留下的、無聲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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