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沿海，某戰區總醫院，特殊看護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烈，但已經無法掩蓋“泰山”身上散發出的、屬於戰士的焦躁。他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裸露的上身纏滿了繃帶，幾處較深的傷口還透著殷紅。虛弱感如同無形的枷鎖，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火辣辣的疼，但他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是雪山上的鷹隼，死死盯著坐在床邊的男人。
男人代號“牧羊人”，總參情報部的特派員，穿著便裝，氣質平凡得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只有偶爾抬眼看人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才顯露出其不凡。
“記憶就像摔碎的鏡子，”“泰山”的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氣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硬，“需要一塊塊拼湊……那晚，海水很冷，意識模糊……但我記得抓住我的那雙手，很有力。他們的裝備……不是聯邦制式，也不是東櫻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對抗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努力從混亂的記憶碎片中提取有效資訊。
“灰黑色的潛水服，材質……很特殊，幾乎不反光，水流過的時候，噪音極小。戰術背心的掛載方式……有點特別，更緊湊。最重要的……”“泰山”的目光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眉頭緊鎖，“在其中一個傢伙的臂章位置，靠近肩窩的地方，我模糊地看到……一個印記。顏色快磨沒了，但形狀……像是一隻雙頭的鳥，展開翅膀。”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用手指在床單上笨拙地畫了一個粗略的、扭曲的圖案。
“牧羊人”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前傾了一瞬，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但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數秒。
“雙頭鷹……” “牧羊人”低聲重複，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你看清了？”
“看不清細節，但那輪廓……不會錯。”“泰山”喘了口氣，肯定地說，“而且，他們動作極快，配合默契，水下格鬥和救護手法……專業得可怕。拖著我這麼一個累贅，在聯邦和東櫻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絕不是普通勢力，甚至不是一般的特種部隊能辦到的。”
“牧羊人”點了點頭，收起隨身的記錄本。“你提供的資訊非常重要。好好休息，‘雷龍’需要你儘快歸隊。”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起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泰山”望著天花板，疲憊地閉上眼睛，但緊握的拳頭，顯示他內心的波瀾。雙頭鷹……羅斯聯邦的徽記！他們為什麼會救自己？這場席捲全球的巨浪中，這頭沉默的北方巨熊，終於要有所動作了嗎？
炎國首都，外交部大樓，一間保密級別極高的會客室。
氣氛與醫院病房的凝重截然不同，卻同樣暗流湧動。炎國副外長與羅斯聯邦駐炎國大使彼得羅夫分別坐在沙發上，中間的茶几上放著兩杯熱氣嫋嫋的綠茶。
與之前幾次會晤時，彼得羅夫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圓滑而閃爍的外交辭令不同，今天的他，顯得直接了許多。
“尊敬的副外長先生，”彼得羅夫抿了一口茶，用帶著濃重羅斯口音的炎國語說道，“我國高度關注當前碎星海及周邊區域的緊張局勢。維護航行自由與通道安全，符合所有國家的利益。”
他放下茶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隨身碟，輕輕推到茶几中央。
“這裡是一些……關於珍珠鏈群島周邊，某些特定海域的非機密水文資料。主要涉及一些……歷史遺留的聲納盲區，以及……海底地形變化導致的、可能影響現有反潛網路效能的資料波動。”彼得羅夫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旅遊手冊，“我們認為，這類資訊，對於保障在該區域活動的……各類船隻，尤其是進行人道主義搜救任務船隻的安全，或許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副外長的瞳孔微微收縮。非機密水文資料？騙鬼呢！珍珠鏈群島是聯邦經營數十年的核心堡壘區域，其反潛網路密佈，相關水文資料是最高機密。羅斯人提供的，絕對是經過精心篩選、但直指要害的“乾貨”！這等於是在變相告訴炎國：我們知道聯邦反潛網哪裡最脆弱！
“此外，”彼得羅夫繼續說道，彷彿只是隨口一提，“我國海軍在寒冷水域及複雜水文環境下，積累了豐富的搜救經驗。如果貴國在相關領域有需要，我們很樂意進行……非正式的交流。”
話點到即止，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羅斯聯邦，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向炎國提供“無聲的支援”。不是直接的軍事同盟，而是在關鍵情報和特定領域合作上，打開了綠燈。
副外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伸手將隨身碟收了起來：“感謝大使先生和貴國的‘好意’與‘經驗分享’。維護地區和平穩定，是國際社會的共同責任。我們會……認真研究這些資料。”
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接下來的談話，便轉向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國際時事。但會客室裡的空氣，已經與進來時截然不同。
碎星海，“烈陽”號驅逐艦，艦長室。
林峰剛剛結束了與後方的一次加密視訊會議，螢幕上傳遞過來的，正是關於“泰山”的彙報摘要以及外交層面與羅斯聯邦接觸的簡要通報。
他關閉螢幕，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走到海圖桌前。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敵我態勢，聯邦的航母戰鬥群、“仲裁者”系統的可能活動區域，以及……剛剛由後方情報部門轉發過來的、基於羅斯提供“水文資料”分析出的幾個珍珠鏈群島反潛網路潛在薄弱點。
“雙頭鷹……水文資料……搜救經驗交流……”林峰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海圖上敲擊著。
參謀長江濤站在他身旁，皺眉道：“艦長，羅斯人這是……在下注？”
“沒錯，下注。”林峰抬起頭，眼神銳利，“他們在賭我們能在碎星海頂住聯邦，甚至取得優勢。提供這些不痛不癢卻又直指要害的幫助，既是在向我們示好，也是在趁機削弱聯邦在西太的霸權根基。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冷峻的清醒：“但別指望他們會直接參戰。羅斯的核心利益在北方，在歐洲方向。他們樂見聯邦在這裡陷入泥潭，消耗實力，但絕不會親自下場，把自己拖入與聯邦的全面戰爭。他們的支援，永遠是‘無聲’的，有限的，並且隨時可能因為自身利益的變化而中止。”
江濤點了點頭：“即便如此，這些情報對我們下一步的行動，尤其是應對聯邦水下威脅，價值巨大。”
“通知‘潛蛟’號，重點留意這幾個區域。”林峰在海圖上點了點，“另外，提醒所有單位，對羅斯的態度，保持合作但警惕。我們可以利用他們的支援，但絕不能產生依賴，更要提防他們關鍵時刻的轉向。”
“明白！”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林峰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碎星海。局勢越來越複雜了，歐羅巴的中立，羅斯若即若離的支援……這場戰爭，早已超越了簡單的軍事對抗，變成了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洗牌。
與此同時，馬里亞納海域，深海。
“潛蛟”號攻擊核潛艇如同一條真正的深海蛟龍，在永恆的黑暗與高壓中悄無聲息地滑行。艇內，只有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和官兵們壓抑的呼吸聲。
聲納員突然舉起手，打破了沉寂。
“報告艇長！被動聲納陣列捕捉到異常水聲訊號！方位2-9-5，距離……較遠，超出精確測定範圍！”
艇長王銳校立刻走到聲納控制檯前：“特徵？”
聲納員將耳機接到主控臺，一段經過處理的、極其微弱的音訊訊號被播放出來，夾雜在海洋背景噪音中，幾乎難以分辨。
“訊號非常模糊，目標似乎在刻意保持靜默，航速很低……但推進器韻律……很獨特。”聲納員緊張地操作著控制面板，進行聲紋特徵比對。
幾秒鐘後，比對結果在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標識框住了匹配度最高的選項。
聲納員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看向王銳校：
“艇長！初步比對結果顯示……該聲紋特徵，與情報庫中記錄的、羅斯聯邦最新一代‘北風之神’級戰略核潛艇的改進型……高度相似！目標……正在我戰區域外圍，約四十海里處，低速徘徊！”
王銳校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羅斯的核潛艇！不在他們傳統的北方活動區域，卻出現在了這片即將爆發決戰的海域邊緣？是巧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無聲的支援”，或者，是坐山觀虎鬥的旁觀？
他沉聲下令：“保持監視，記錄所有資料。沒有命令，不得主動接觸，更不得暴露自身位置。”
“是！”
“潛蛟”號變得更加安靜，如同暗影中的獵手，警惕地注視著那個在戰區外圍遊弋的、不請自來的北方訪客。它的出現，給本就迷霧重重的戰局，又增添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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