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卡片一面上書龍飛鳳舞、氣勢磅礴的四個大字——‘四海商會’。
另一面,則用清晰的小字銘刻著:頂級會員,憑此卡於四海商會旗下所有產業,可享全類產品三折優惠,持此卡者,可向商會尋求一切幫助。
即便是心緒不寧如李世民,也被這“四海商會”四字震得眼皮一跳!
他捏著那張冰冷而沉重的鎏金卡片,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都在發顫。
李元吉更是直接拿起了屬於他的那張卡片,翻來覆去地看,就像是得了一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四海商會!
如今這整個長安,乃至整個大唐,估計都很少有人沒聽過這個名字。此商會建立人不詳,行蹤詭秘,生意卻如蛛網般蔓延,涉及糧食、布匹、酒水、食鹽、奢侈品……幾乎囊括了衣食住行所有方面,無孔不入。
他府上最精於計算的幕僚曾粗略估算過,隨後帶著駭然的神情告訴他:四海商會的幕後之人,其財富用“富可敵國”來形容,恐怕都是一種保守。
民間更有俚語流傳:‘四海商會,買啥都對’。連那些錙銖必較的升斗小民都如此認可其物美價廉,更何況是他們這些身份尊貴、用度浩繁的王府?即便是他秦王府,平日裡採買物資、府內用度,又何嘗少得了與四海商會打交道?
他曾經還暗自欣賞過這商會主人的手腕與格局,認為若能招攬,必是強助。
可現在……
他看著大哥李建成那隨意的姿態,頂級會員卡說送就送,一送就是兩張,眼皮都不眨一下。這商會,恐怕是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又或者這分明就是他的產業!
再聯想到這商會正是在武德三年左右開始嶄露頭角,而後便如滾雪球般勢如破竹,推廣至整個大唐……時間,完美地對上了大哥離開長安的歲月。
李建成拍了拍手,笑得像是個剛剛慷慨解囊的富家翁,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送出了兩個小玩意兒:
“大哥這些年在外頭,也沒攢下什麼家當,就折騰了點小生意。這點心意,你二人拿去,往後府上用度,或是採買些稀罕物事,或許能用得上,也算大哥幫你倆補貼家用了。”
補貼家用……
用一張能調動龐大商業資源、價值連城的頂級會員卡來“補貼家用”?
這,就是大哥口中,為了養活那些獠人而做的……小生意?
“小生意”……
李世民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只覺得一股混合著荒謬、駭然與徹底無力的苦澀,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還在為朝堂上的一城一地、軍隊中的一兵一卒而苦心經營,與朝臣周旋,與兄弟角力。他以為爭奪的是這長安城、是大唐的權柄。
而他的大哥,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早已用金錢編織了一張覆蓋整個帝國、甚至滲透到敵國的巨網。這張網,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帝國的運轉,蘊含著足以顛覆傳統權力的恐怖能量。
他引以為傲的功勳、苦心經營的勢力,在這龐大的、無形的資本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有些可笑。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緊緊包裹。
李建成看著二弟那變幻不定、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灰敗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在這樣打擊下去,恐怕未來的太宗皇帝天可汗就要廢了。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好了,酒足飯飽,禮也送到了。”
他語氣輕鬆,彷彿剛才只是進行了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兄弟聚會,“今日就到此吧。二位弟弟,也早些回府歇息,三日後朝堂休沐,你二人帶著妻兒再來我東宮一敘,屆時我親自下廚。”
說罷,他不再多看失魂落魄的李世民和興高采烈的李元吉一眼,轉身,邁著從容而穩健的步伐,徑直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拉長,彷彿一座突然降臨、無法逾越的山巒,將所有的光,都擋在了身後。
李世民僵在原地,許久,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代表著無盡財富與權力的鎏金卡片。
它金光璀璨,卻照不亮他此刻一片晦暗的前路。
先不說李世民此時到底會是怎樣的心境,是驚濤駭浪還是萬念俱灰,李建成,卻也是真的累了。
星夜兼程,從悶熱潮溼的嶺南,跨越千山萬水,只用了不到半月時間便趕回長安。這一路上,憑藉著他“四海商會”遍佈天下的驛站和渠道,換馬不換人,幾乎是在挑戰身體的極限。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損耗。
如今,喧囂散盡,繁華落幕。
他回到了這處既熟悉又陌生的東宮。躺在寬大而冰冷的床榻上,身體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每一寸肌肉都在吶喊著需要休息,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過度消耗後的空洞與麻木。
睡不著。
明明很困,卻咋都睡不著了。
宮燈透過紗帳,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暈。寂靜裡,能聽到殿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這寂靜,比嶺南十萬大山的夜晚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重。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繁複的藻井,那些精心繪製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譎。
仙人入夢?
李建成的嘴角,在無人看到的黑暗裡,勾起一絲極淡、極苦澀的弧度。
先前席上那番言之鑿鑿的“仙人感召”,不過是信口胡謅,用來搪塞李淵、糊弄李世民那幾個“古人”的完美藉口罷了。
他自己最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個事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冰涼滑膩的錦緞。
上一次像這樣,躺在這張屬於大唐太子的床榻上時……他還不是李建成。
頂著“李建成”這個名字在大唐生活了六年,很多時候,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一些事情。
但在這種極度疲憊又無法入眠的深夜,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才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記得,他最初的名字,應該是叫……李一滔吧?
在地球上,他只是個沒什麼大本事的廚子。父母身體還算硬朗,催婚的電話隔三差五,但他總以“事業未成”搪塞過去。
後來,餐飲行業不景氣,廚子不好乾了,顛勺的手,轉而嘗試著去握筆。
他開始寫小說。
沒什麼天賦,全憑一腔熱愛和不服輸的勁兒,在電腦前絞盡腦汁,編織著別人的悲歡離合。他還記得,當後臺顯示收到第一筆稿費——那微不足道的幾百塊錢時,他興奮地跑到樓下小店,切了半斤豬頭肉,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白酒。
為這微不足道的成就,為自己的文字終於變成了“商品”,乾杯。
他喝了一場大酒。
然後……
就把自己喝到了這裡。喝成了大唐太子,李建成。
他成了那個在史書裡被弟弟李世民釘在恥辱柱上,能力平庸、嫉賢妒能、最終在玄武門被一箭射殺的隱太子李建成!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曾在那段最初的日子裡,將他徹底淹沒。他熟知這段歷史的每一個細節,知道自己和身邊所有人那彷彿早已被書寫好的、血淋淋的結局。
好在時間還早。
這是他穿越以來,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事情。
此時的大唐初立,永珍更新,距離史書上那場兄弟相殘、血染宮門的“玄武門之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而且,至少在眼下這個時間點,他們兄弟之間,也還沒有發展到那般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世民,也還只是那個一心為大唐開疆拓土、四處征戰的天策上將,雖然軍功赫赫,權勢日重,但那份覬覦大位的野心,或許還未膨脹到必須弒兄殺弟的程度。
這原本應該是幸運的。
可對他來說,這卻是一種更深沉的折磨。
他害怕。
他害怕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始終懸於頭頂的、已知的悲劇結局。他害怕史書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冰冷的現實。
但他更害怕的,是身邊的人。
他害怕李淵,那位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的開國皇帝,會發現他這個兒子的“內裡”已經換了一個人。他害怕李世民、李元吉,這些與原本的李建成朝夕相處、血脈相連的兄弟,會從某個眼神、某個習慣、某句不經意的話語中,看出可怕的端倪。
畢竟,他作為一個後世來人,一個為幾百塊稿費就能高興半天的普通廚子兼撲街寫手,無論他如何模仿,如何學習,如何強迫自己融入這個時代……
他也無論如何,都變不成那個真正的、土生土長的李建成啊!
那份屬於大唐開國太子的記憶、情感、乃至靈魂深處的烙印,是他永遠無法複製和擁有的。
他就像一個技藝再高超的演員,扮演著一個角色,卻深知自己永遠不是那個人。他必須時時刻刻繃緊神經,不能有絲毫鬆懈,生怕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致命的破綻。
所以,他選擇了“消失”。
六年前,他帶著妻子鄭觀音脫離了長安這個權力漩渦中心,遠走他方。什麼狗屁的溫潤君子,什麼太子威儀,他都拋下了。他需要時間,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打破歷史宿命的力量。
六年。
他在吐蕃,在突厥……在嶺南煙瘴之地,與獠人同飲共獵,用超越千年的知識和手段整合部落,發展生產;他建立四海商會,將現代的商業理念植入這個時代,構築起一個龐大的商業和情報帝國。
他做這一切,也只是為了……活下去。
好在,老天爺還不算太坑。
讓他身份來了個天翻地覆的轉變,從底層撲街寫手變成帝國太子,在經歷最初的恐慌與絕望後,他發現,自己似乎也並非全然赤手空拳。
老天給了他一個不算是傳統意義上飛天遁地、點石成金的“金手指”,卻是一個對他而言,或許更為實用的能力——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刷到過的所有抖音影片。
是的,就是那個讓他在地球上耗費了大量碎片時間,常常一邊愧疚一邊忍不住下滑。
除了佔據內容大半壁江山的各種嗨絲、白絲、肉絲、磨人小妖精……讓他這個單身廚子兼寫手看得津津有味之外,他前世最喜歡看的,就是各類建造、製作、手工類的短影片!
那時,或許只是出於男人對機械和創造的本能熱愛,或許是為了給寫小說積累一點稀奇古怪的素材。他沉迷於那些看似無用的知識:
· 《三分鐘學會古人如何用竹子製造自來水系統》
· 《野外生存必備:如何用泥巴和稻草燒製出堅固的磚瓦》
· 《失傳的技藝復原:唐代陌刀鍛造過程全模擬》
· 《從礦石到精鋼:小高爐鍊鋼全流程詳解》(雖然是簡化版)
· 《古代戰爭機器:投石機與床弩的製作與原理》
· 《黑火藥的最佳配比與顆粒化教程》(當然,這個他看得心驚膽戰)
· 甚至還有 《古法提純粗鹽的十八種方法》、《簡易水泥製作》、《母豬的產後護理》……
當時只覺得有趣,順手點贊收藏,想著“說不定哪天能用上”,卻從未想過,這個“哪天”,會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這些海量的、看似雜亂無章的、凝聚了無數博主智慧和嘗試的“知識”,此刻都如同一個被精密分類歸檔的龐大資料庫,儲存在他的腦海深處。
說起來,這個金手指也確實夠坑。
雖然他清晰地記得所有刷過的抖音影片,堪稱人形自走資料庫,但想要從中找到點具體有用的東西,過程卻極其原始和折磨人——他必須在腦海裡,一條一條地“刷”過去!
這感覺,就像擁有一個儲量驚人的圖書館,卻沒有檢索系統,只能靠雙腳在一排排無盡的書架間漫步,一本一本地翻看封面,去尋找可能需要的某一頁紙。
若是閒暇之餘,在腦海裡“刷刷”小姐姐,看看各種嗨絲白絲小妖精扭動腰肢,回顧一下前世作為普通人的低階趣味,倒也算是一種精神上的放鬆和享受,能暫時忘卻穿越的煩惱。
但當他遊歷兩年,初到嶺南,決心紮根下來乾點實事的時候,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難受!
整整兩天!
他的意識都沉入那片妖精的海洋裡,瘋狂地“下滑”、“下滑”、“再下滑”!直到他感覺自己的精神都快被那些小妖精沖垮時,一個標題才終於映入“眼簾”——《古法進階:如何將粗鹽苦鹽提煉成雪白精鹽,簡單三步搞定!》
然後,他憑藉著那耗費了巨大心力才從腦海深處“刷”出來的先進製鹽工藝,以及在某些營銷號影片裡學到的、如何展現價值與氣場的“聽懂掌聲”理論,成功地在那片遍佈煙瘴與部落的嶺南,紮下了堅實的腳跟。
當然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初到嶺南,面對那些紋身斷髮、言語不通、對他這個“唐人”充滿戒備甚至敵意的獠人首領,他知道,空談仁義道德或者大唐威儀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立刻展示出他們無法拒絕的價值。
他選擇了鹽。
在這片遠離中原、交通不便的土地上,鹽,尤其是好鹽,是堪比黃金的硬通貨。當地獠人獲取的鹽多是雜質多、味道苦澀的岩鹽或土鹽。
李建成(李一滔)沒有多言,他直接讓人取來當地最劣質的粗鹽塊。在眾多獠人懷疑和審視的目光下,他親自動手,架起鍋灶,利用腦海中那套“三步制精鹽”的方法——溶解、過濾、煎熬……
當雪白、細膩、毫無苦澀味的精鹽最終呈現在所有獠人面前時,他聽到了第一波無法抑制的、混雜著驚異與渴望的驚呼。
但這還不夠。
他抓起一把精鹽,任由那潔白的晶體從指縫間流瀉,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眼神熾熱的首領。他沒有急於分發,而是用這幾個月勉強學會的、生硬的獠人語言,結合著強烈的手勢和自信的姿態,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描繪了擁有穩定、優質鹽源後,部落將如何強盛;他暗示了與他合作,將能得到的不止是鹽,還有更多“神賜”般的技術(比如更好的武器,更堅固的房屋);他展現了背後可能存在的、來自大唐的龐然力量(雖然當時更多是虛張聲勢)。
他的話語或許不夠流暢,但他的姿態,他創造的“神蹟”(製鹽),以及他刻意營造出的那種“跟我混,有肉吃”的強大氣場,產生了效果。
這,就是他從那些短影片裡學到的,拋開具體話術,直指核心的——“聽懂掌聲”!
他要讓這些獠人首領“聽懂”他帶來的實際利益,並用他們的臣服和擁護,報以“掌聲”!
最終,最大的部落首領,那個滿臉橫肉的雄壯漢子,緩緩走上前。他沒有說話,而是對著李建成,以及他手中的那把精鹽,單膝跪地,低下了從未向唐人低過的頭顱。
這,就是最響亮的掌聲。
順帶一提,那個最先被他收服的獠人首領,被他賜予了一個漢人名字——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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