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赤紅和瘋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疲憊和決絕。
他不再看癱在地上的裴寂,而是將目光轉向殿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頓地下令:
“裴寂……構陷太子,結黨營私,貪墨納賄,,通敵叛國!更兼……陰謀弒殺親王,罪證確鑿,罪無可赦!”
“褫奪其一切官職、爵位!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其家產,抄沒充公!其族人……待三司會審後,再行定奪!”
“給朕……拖下去!”
最後四個字,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鬱結和痛苦都隨著這句話一起吐出。
一聲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將爛泥般的裴寂從地上架起,向外拖去。
裴寂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頭望了李建成一眼。那眼神中,有恐懼,有悔恨,或許,還有一絲解脫。
可李建成面對裴寂死灰一般的神色,並沒有一絲觸動,裴寂啊裴寂,我給過你體面的機會的!
可你卻在眾多能體面退場的活路當中,選擇了必死的一條!
權勢,當真如此般重要嗎?
李淵背對著他,身形僵硬,如同一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石雕。
大殿內,重歸寂靜。
只剩下李淵沉重的呼吸,和李建成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一代權相,就此隕落。
過了好一陣,李建成終還是打破了這份寂靜。
“阿耶!”
李建成從懷裡掏出來一樣東西,交到了李淵手中。
“裴老狗所派出的殺手共十四路,二十九人,盡以伏誅,無一活口,還請阿耶不必擔憂。”
李建成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將尚沉浸在悲憤與震怒中的李淵,徹底劈得外焦裡嫩,大腦一片空白!
他手中,正是那份記錄詳盡的密報。
李淵接過那薄薄的幾張紙,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駭然!
十四路殺手,二十九人!每一路的派出家族、人員數量、行進路線、沿途落腳點……直至最終伏誅的地點、方式,甚至具體的“伏誅姿勢”,都記錄得一清二楚,詳盡得令人髮指!
這哪裡是一份簡單的戰果彙報?這分明是一張覆蓋了整個行動網路,並將其瞬間連根拔起、碾為齏粉的完美作戰記錄!
李淵猛地抬頭,看向面前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這只是小事一樁”淡然的長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己動用了整個帝國最精銳的暗衛力量(他自己以為的),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追查,卻連尾巴都沒摸到,還折損了不少人手!
可他李建成!這個看似終日飲酒、與裴寂虛與委蛇、甚至被自己懷疑要謀害親弟的太子!不聲不響,竟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佈下瞭如此天羅地網,將裴寂派出的所有毒刺,精準、乾淨、利落地全部拔除!一個不留!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情報網路?何等高效的執行力?
又是何等的……深藏不露?!
“大郎……你……這……他……”
李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厲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震驚、疑惑、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感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失語。
然而,李建成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父親的震驚,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平靜地收回了李淵手中那份已然無需再多看的密報,語氣依舊平淡,卻說出了第二捋,更具衝擊力的話:
“至於裴老狗所言的高昌和室韋……”
李建成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一股森然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讓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
他那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或溫和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屬於鐵血統帥的決絕與凌厲。
“——孤親自去解決!”
這六個字,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令人心悸的霸氣!
李淵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氣與宣言震得心神俱顫,甚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怔怔地看著自己這個彷彿突然間變得無比陌生、又無比強大的兒子。
親自去解決?
解決高昌和室韋?
那可是困擾中原王朝數百年的邊患!
他……他怎麼敢?!
他又憑什麼敢?!
但看著李建成那雙深邃如淵、卻又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李淵到嘴邊的質疑和勸阻,竟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兒子,或許遠比他想象的,隱藏得更深,也……更加可怕。
李建成沒有再說話,只是對著李淵,微微躬身一禮,隨即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大殿。
留下李淵一人,獨自站在空曠的宮殿中,手中彷彿還殘留著那份密報的觸感,耳邊迴盪著兒子那石破天驚的宣言。
他望著李建成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二郎安全了),有對長子隱藏實力的驚駭,有對未來的茫然,更有一種……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己或許真的……老了的無力感。
裴寂倒了。
刺客滅了。
而一個更加鋒芒畢露、深不可測的太子,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勢姿態,登上這大唐的權力舞臺。
李淵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大唐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走出氣氛壓抑的東宮,李建成臉上的疲憊與在父皇面前表現出的種種情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靜與掌控一切的從容。他帶著彪子,拐進了善和坊——長安城中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裡坊。
坊內的建築大多低矮陳舊,住的多是些小吏、工匠或家境稍好的平民。李建成輕車熟路地來到一處門戶尋常、甚至有些斑駁的民宅前,有節奏地叩響了門環。
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掃過,見到是李建成,立刻將門完全開啟,一個精幹的漢子無聲地躬身行禮,隨後迅速將門關上,彷彿從未開啟過。
宅院內部與外觀一樣樸素,甚至有些簡陋,尋常的庭院,幾間瓦房,與長安城中任何一戶普通人家別無二致。然而,若是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那掃地老僕步伐沉穩,眼神銳利;那修剪花木的園丁,指尖有常年使用某種工具留下的厚繭;就連那看似在廊下打盹的貓,耳朵也時刻機警地轉動著。
這裡,便是四海商會的總部。一個觸角遍及大唐乃至周邊諸國、富可敵國、情報網路無孔不入的龐然大物,其核心中樞,就這樣大隱隱於市,堂而皇之地坐落在帝國都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李建成穿過庭院,直接走進了正堂。堂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胡椅和一個巨大的、幾乎佔滿整個地面的巨形沙盤。
沙盤上,大唐疆域、草原、西域、高句麗、薛延陀……乃至更遙遠的海域與國度,都被精細地標註出來,上面還插著許多顏色、形狀各異的小旗,代表著商會的力量分佈、貿易路線以及……情報節點。
一個身著青衫、年紀約莫二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文士,正站在地圖前凝神思索。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見到李建成,立刻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尊敬,卻並無多少諂媚:
“殿下。”
此人,便是四海商會的實際負責人,馬周。(注:歷史上馬周是貞觀名臣,此處為劇情需要調整其出場時間和角色)
李建成隨意地擺了擺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也落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尤其是在高昌和室韋的區域停留了片刻。
“裴寂倒了。”
李建成陳述道,臉上看不出喜怒。
馬周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是微微頷首:“屬下已收到訊息。陛下震怒,裴府已被查抄。”
他的情報網路,顯然並不比李淵的暗衛慢,甚至可能更快。
李建成的手指在沙盤上高昌的位置輕輕點了點,又滑向室韋等部。
“裴寂臨死前,說出了借勢室韋和高昌,對付我家二郎的計劃。”
李建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這段時間要讓人密切關注兩地動作。”
馬周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李建成的意思。這次不再是被動的防禦,而是要以裴寂這件事為引子,主動出擊!
“殿下的意思是……”
“商會在這兩地的佈局如何了?”
李建成問道。
“高昌境內,我們的商隊已滲透其王城及主要城池,與部分貴族、將領建立了‘良好’的貿易關係。室韋各部,我們的商隊更是他們獲取鹽鐵、布匹、瓷器的重要渠道,甚至……掌握了一些部落首領不太光彩的秘密。”
馬周如數家珍,語氣中帶著強大的自信。
李建成滿意地點了點頭。經濟滲透,情報先行,這才是真正的“王師未動,糧草先行”。
“很好!”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如刀:“我不管他們吃了多少狼心豹膽,也不管這兩地是否會和突厥聯合起來對付我家二郎,既然這兩地能和裴寂產生聯絡,那就該動一動他們了!”
李建成的眼中,透露出無比的自信和威嚴。
“傳令,先切斷與高昌、室韋諸部的所有的貿易,抬高鹽價,糧價,讓他們民間先亂起來。”
“然後動用我們掌握的那些‘秘密’,在他們的高層和部落中製造猜忌與混亂。資助他們的反對派,或者……扶植更聽話的代理人。”
李建成的目光變得幽深,“劉仁軌和王玄策現在何處?”
“正在輕裝往突厥進發途中,兩日前已到達洛陽。”
“傳令給他們,讓他們到了突厥之後去找仁貴,各領兵三萬,守在兩地國境線上潛伏下來,一但發現兩地出兵,從後方包抄,老子要讓這些人有來無回!讓他們……通通留在突厥這片墳場!”
“是!”
馬周迅速記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才是四海商會真正的力量所在,不僅僅是賺錢,更是能夠左右一國乃至數國局勢的隱形巨手!
“殿下,是否需要……動用‘神機營’?”馬周低聲問道。
李建成沉吟片刻,:“孤會親自前往突厥,屆時看情況再說吧,如果能不動用自然最好,畢竟,那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底牌。”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馬周已經明白了。
“還有,你盯了這麼久的裴府,有什麼人參與到這件事的,不論身份,全部拿下,若是發現有不利於皇家的流言,那就把報紙拿出來,裴寂所犯下的罪行,你應該比孤更清楚。”
在李建成選擇跟裴寂這個老狐狸‘結盟’的時候盯著裴府,這也是他們的反應能如此之快的原因。
甚至還不止如此,大唐十道所有封疆大吏,包括朝堂眾臣,乃至於秦王府,都有著來自於四海商會的眼線。
他們的首腦,將這股勢力稱之為——錦衣衛!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馬周躬身領命,動作乾淨利落。
李建成看著馬周離去的背影,重新將目光投向沙盤。
他的眼神看起來十分平靜,但其中卻蘊含著駭人的風暴。
裴寂,你想攪動風雲?
可惜,你遞過來的刀,我會用得比你想象的更好。
高昌,室韋……
你們,將會成為我送給二郎……不,是送給大唐的一份厚禮。
在這間看似普通的民宅裡,一場針對兩個國家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執棋者,正是那位看似整日在東宮無所事事,實則卻掌控著龐大暗影帝國的大唐太子李建成。
他坐在沙盤前,一直從上午坐到了深夜,腦中一遍遍覆盤著整個計劃,這其間關乎著許多人的生死,容不得他有絲毫錯漏。
等他拖著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身軀回到東宮時,夜色已深如墨染。
令他意外的是,兩儀殿依舊燈火通明,而他的父親,大唐皇帝李淵,竟仍未離去。
沒有宮人內侍,空曠的大殿中只有父子二人。
李淵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燭光下拉得悠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與……了悟。
聽到腳步聲,李淵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沒有李建成預想中的疑惑、不解、忌憚,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李淵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千年古井,平靜得令人心慌。
那是一種看穿了一切偽裝,洞悉了部分真相,卻又因這真相遠超預期而陷入某種奇異平靜的狀態。
父子二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量與沉澱後的瞭然。
良久,李淵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嘆息:
“大郎,是朕小看你了。”
這句話,不再是質問,不再是試探,而是一種帶著複雜情緒的承認。承認他這位父親、這位帝王,對自己長子的認知存在著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偏差。
李建成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默認了這一切。
李淵的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身軀,看到他背後那隱藏至深的冰山一角。
“那些刺客……那些死士……能在朕的暗衛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精準、乾淨地全部清除,連根拔起……”
李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梳理著紛亂的思緒:“這絕非僥倖,更非東宮明面上那點力量所能做到。”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建成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剝開一切表象:
“你的身後,必然有一股龐大的、朕所不知的能量。一股……足以在黑暗中掌控生死,足以讓你在面對任何局面時,都擁有底氣與自信的能量。”
他想起了之前在兩儀殿,李建成曾信誓旦旦地說,待他繼位,定能壓制住二郎手下那群驕兵悍將。當時他只覺這是太子為了安撫他而說的狂言妄語,甚至帶著幾分可笑。
可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狂言,那是基於絕對實力和掌控力的、平靜的陳述。
他當時……竟然不信。
一絲苦澀與自嘲,終於難以抑制地浮現在李淵的嘴角。他縱橫半生,掃平群雄,開創大唐基業,自認識人無數,掌控全域性。
卻沒想到,在自己身邊,在自己的兒子之中,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條潛龍。
“朕……總算知道了。”
李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彷彿卸掉了他心頭積壓已久的某些重負,也帶來了新的、更沉重的思量。
他沒有問那能量具體是什麼,來自何方。因為他知道,既然李建成能隱藏得如此之深,就絕不會輕易告知。問了,反而落了下乘,打破了此刻這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李建成依舊沉默。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或炫耀都是多餘的。父皇的“知道”,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默許,或者說,一種在巨大實力差距面前的……無奈接受。
“可否告知朕,你打算如何做?”
李淵的語氣,竟帶著幾絲懇求,看著彷彿突然變得蒼老的父親,李建成心中不由得也是變得有些難受。
“阿耶,兒打算親自前往突厥,為二郎助拳,若是高昌與室韋諸部膽敢參與此事,出兵——滅之!”
李建成言語當中的每一個字都透露出無匹的自信和強烈的殺機,彷彿搞定高昌和室韋於他而言就如同殺只雞一樣簡單。
“為何?”
李淵的詢問,像是在問李建成咋就感覺滅國在他嘴裡怎麼這麼簡單?
又像是在問,他這個勢力極其深厚的太子平日裡為什麼非要表現出一副如此不著調的模樣?
又或者是他怎麼能容忍天策府一眾人蹦躂,若是如他所言,捏死天策府不比一連滅兩國簡單?
或者,他明知二郎此番歸朝定會影響到他的權勢,為何還要親自去幫助二郎?
為何?
為何問為何,那,誰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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