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氣極反笑,“我不過是蕩平了薛舉、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我不過是打下了這大唐的半壁江山!我不過是讓天策府唯才是舉,給了寒門子弟一個出頭之日!”
他越說越激動,開始站起來快步走動,像是被困住的雄獅。
“至於他們為什麼恨我?就像大哥你說的那樣,因為我動了他們的胡餅!他們只想守著從龍那點功勞,躺在功勞簿上,子孫後代永遠享受高官厚祿!他們想把持選官之權,讓這朝堂變成他們幾家幾姓的私產!”
他猛地站定,指著長安城的方向,手指都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就因為我李世民,論功行賞,軍功面前人人平等!就因為我手下,尉遲敬德是鐵匠出身,秦叔寶曾是隋將,程知節是個莽夫……他們不是五姓七望,不是關隴高門,所以他們就覺得我壞了規矩!覺得我賞罰不明嗎?不!他們是恨我賞罰太明,斷了他們壟斷權勢的美夢!”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這番話憋在心裡已久。
可接下來李建成的一句話卻讓他上頭的情緒瞬間啞火。
“那你衝我嚷嚷個蛋吶!你能耐那你倒是回去整他們呀!”
李世民被兄長這句笑罵懟得一噎,滿腔的憤懣和委屈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一下洩了個乾淨。
他愣愣地看著李建成那副“瞧你這點出息”的嫌棄表情,竟真的乖乖坐了回去,像個在私塾裡被先生訓誡後不服氣又不敢頂嘴的蒙童。
“沒……沒那能耐……也……整不動……”
這話從他李世民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憋屈。
只有在真正讓他心服口服的人面前,這位天策上將才會露出如此“無能”的一面。
“還行,挺知道自己斤兩……坐下吧,接著聽我講。”
李建成滿意地點點頭,那眼神彷彿在說“這還差不多”。
“你出征前的那次議政應該還記得吧,那是我對裴寂的第一次試探,那次試探過後,老傢伙就他孃的跟讓瘋狗屁給呲著了!”
這個粗俗卻無比生動的比喻,讓李世民瞬間瞪大了眼睛,隨即,一種混合著恍然和興奮的光芒在他眼中炸開。
他全都明白了!
原來,兄長那次在朝堂上看似“衝動”的發言,根本不是什麼政治低能,而是一枚精心計算過的、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目的就是為了試探裴寂這條老狐狸的反應速度和底線!
“我只是表露出了一些善意,他就跟見到了骨頭的狗一樣就急匆匆的撲了上來,可能在他看來我這正統太子跟你這實權秦王就合該是敵對關係。”
“也可能大多數人都在這麼想,我之所以下這個套,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是想用結盟來牽制住裴寂對你這邊的關注,再怎麼說這老傢伙也是個丞相……再者,也是要把他清出朝堂,讓他回家養老,畢竟他可是阿耶自晉陽起兵時就跟在他身邊的老友老臣啊……”
“況且,裴寂於國朝而言確實有功,這是無法否認亦是無需否認的……年紀大了本就該回家養老,把手中的權利交給更年輕的人……然後回家含飴弄孫,盡享天倫,這不好嗎?可他卻死攥著手中的權利不撒手,就好像要把這權勢給帶進棺材裡。”
“再後來就是他在朝堂上要給我選屬官,可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他孃的老子一想想這事兒就他孃的生一肚子的憋屈氣!”
“老王八蛋名義上給在給東宮選屬官,實際上是把東宮當成家族企業了,他遞上來的名單,若是正常選才也就罷了,可他……可他……百人備選,裡邊光是姓裴的就他娘二十五六個!然後剩下的,也盡是五姓七望或跟他們有關係的……”
“別說我他娘壓根不想當太子,就是想當,還能指望著這幫耕讀傳家,主打陪伴的大爺們跟二郎你在玄武門磕一下子,那他娘不得讓整稀碎啊!”
李世民先是愕然,隨即,一種極度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再也忍不住,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最後幾乎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了出來。
“哈哈哈……耕讀傳家,主打陪伴……整稀碎……大哥,你……你這張嘴……是跟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市井俚工學壞了吧!”
他一邊抹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用力拍著大腿。
這笑聲裡,有對裴寂吃相難看的嘲諷,有對世家大族那套虛偽把戲的不屑,更有一種被兄長的精準比喻戳中痛處的釋然。
“所以,我把裴寂遞上來的名單,謄抄了一份,擺在了阿耶案頭……就是要讓咱們這位大唐皇帝陛下看看,這就是他那嘴裡終日高喊著為國謀利,為帝勞心的好臣公……”
“哥本想著自己在朝堂上牽制住裴寂,能讓二郎你在戰場上建功,到那時候,二郎你攜天功還朝,他裴寂的罪責簿上又會添上一筆,延誤國事,畢竟作為開國從龍之臣,他如果識相的話,就該歸還權柄,回家養老……朝廷賜他厚祿,予他賢名,傳出去也是君臣和諧,到那時,有你的功勞在,哥再以自身文韜武略都不如你的理由,順勢把太子之位交給你,多好!”
李建成的話語當中帶著無盡的唏噓,突然他話風一轉。
“可這老王八蛋想權利想瘋了!就在你第一封捷報傳進朝堂時,他居然狠毒到想要幹掉你,他一邊連同五姓之人,籌集殺手死士,準備北上草原,一邊又派人聯絡高昌國和室韋諸部,告訴他們你在草原的訊息,想著他們能一併出兵,聯合頡利把你留在草原。”
李世民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預想過裴寂會阻撓,會耍弄權術,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似只在朝堂上玩弄平衡術的老臣,竟敢如此狠毒,如此毫無底線!
“他……想讓我死?”
李世民的聲音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一股嗜血的殺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帳內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分。
“聯絡外族,合擊本王……他裴寂,是要做大唐的國賊嗎?!”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都源於政見不合和權力爭奪。
但此刻,性質徹底變了!
這是叛國!這是要將大唐無數將士用血換來的戰果葬送!更要將他李世民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李建成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肩頭,他的手掌彷彿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只是輕輕的拍著,暴怒的李世民情緒就很快的平復了下來。
“當天夜裡,阿耶就知道了這件事,但卻並不詳盡,他知道裴寂白天去過東宮,然後就在裴府同我那些所謂的太子黨密謀,緊跟著晚上就派出人去,所以,二郎啊……阿耶只是知道裴寂派人出去,但並不知道他是要幹嘛,只是在蛛絲馬跡當中察覺到可能是要對你不利!”
“所以,阿耶以為是我想殺你,就把我和三胡綁到了兩儀殿,阿耶質問我,問我為什麼要對你動手!問我是不是為了這個位置要兄弟相殘?我沒有解釋,也沒法解釋……至少看起來這確實是我的鍋。”
李建成說著還搖了搖頭。
“可阿耶同樣不知道,我的人一直在盯著裴寂,那些殺手死士出了長安壓根沒走多遠就已經被我的人幹掉了,甚至……甚至我的人以為那些追查而來的暗衛跟這幫殺手是一夥的,隨手也幹掉了不少……”
李世民臉上的表情早已化為徹底的震撼與呆滯,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兄長,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真相,竟是如此!
父皇的震怒,兩儀殿的捆綁質問……原來那一夜,兄長在父皇心中坐實了“謀害親弟”的罪名,承受了所有的怒火與猜忌,卻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有辯解。
他默默地,為他這個弟弟,扛下了這口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黑鍋。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為了將裴寂這條毒蛇連根拔起!
“為……為什麼?”
李世民的聲音乾澀無比,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大哥你為什麼不跟阿耶說清楚?你為什麼要自己扛著?”
“這不是還沒說完嘛,你急個蛋啊,我怎麼說?說是裴寂要整死你?跟我雞毛關係沒有?阿耶會信?還是誰能信,裴寂作為所謂太子黨,他做的這些能跟我沒有關係?”
“第二天下了早朝,阿耶與我之前就到了東宮,親耳聽到了裴寂所有的謀劃,然後阿耶就把這老王八蛋辦了,我告訴阿耶,殺手都已經弄死了……但是高昌和室韋,我要親自辦!”
“終歸說起來,裴寂所做的一切,都與我這太子脫不開關係。”
李世民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兄長,彷彿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卻又無比偉岸的身影。
他本以為兄長是無奈背鍋,卻沒想到,這一切竟都在兄長的掌控與算計之中!
從故意引裴寂入局,到讓父親親耳聽聞其陰謀,再到雷霆手段料理後事……兄長不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更在父親面前,以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證明了他的赤誠、能力與格局。
“所以……阿耶在東宮,親耳聽到了……”
李世民喃喃道,他完全可以想象當時裴寂是何等的驚恐與絕望,而父親李淵,在震怒之餘,看向兄長李建成的目光,又該是何等的震撼。
“對,哥讓他親耳聽的。”
李建成語氣平淡,卻帶著絕對的自信:“有些事,別人轉述一千句,不如自己親耳聽一句。我告訴阿耶,是先有了我們兄弟,後來才有的大唐。阿耶需要知道,他的嫡長子,不是那個會對自己弟弟下手的畜生,更不是一個能被權臣玩弄於股掌的蠢貨。”
他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繼續道:“至於高昌和室韋……他們既然敢伸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覺悟。所以,哥來了!”
李世民透過大哥的敘述,和前幾日從長安發來的密報一一對應,瞬間一切就都明瞭。
【捷報傳回朝堂當日,裴於東宮密會,後集太子黨眾於府中議策(準備想轍弄他),次日,陛下於東宮將裴下獄(陰謀敗露),後,太子稱病不朝(跑來草原為他擋刀),太子府屬官散盡(一群趨炎附勢的傢伙,沒啥好說的),疑有易儲之意(全是他們瞎七八猜的)……】
通了……都通了,所有的事竟然是這麼個過程,就在李世民感動之餘,又不免想起了高昌和室韋……心中又泛起了一絲憂慮,卻在這時,又聽到大哥的聲音。
“但是……但是我他娘也沒想到高昌和室韋這麼不成氣候!老子一路風塵的來了!可他們……他們居然……”
“大哥……他們如何了?”
李世民的神情有些怒意,聽大哥這意思,高昌和室韋勢必是做了什麼的,李建成看著身旁滿是怒意的二郎,抬手照著他後脖頸就是一巴掌!
啪!好聽,好聽就是好頭……
“就你還天可……咳……天策上將呢,就這麼沉不住氣!”
李建成一邊口頭教訓著李世民,一邊在心中暗道:娘嘞,自己這是抽了唐太宗一個大脖溜子啊,手感還真他娘不錯!這個手……這個手以後得單獨給他立一塊碑!
“我來草原之前,就吩咐手下人,去給高昌和室韋找點麻煩,可是……可我真是沒想到啊,他孃的這倆完蛋玩意兒能這麼完犢子……室韋就派了一萬兵,讓我佈下的三萬人給攔下了,打都還沒打就他孃的直接投了,還有高昌……更他娘廢物,派了八百人就敢打你的主意……剛出高昌就讓我的人給殺乾淨了。”
李世民被這一巴掌拍得脖子一縮,整個人都懵了。自他成年以來,統領千軍萬馬,位極人臣,何曾被人……尤其是被自家大哥像教訓毛頭小子一樣抽過後腦勺?
可奇異的是,那股因高昌、室韋而生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竟給拍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以及一絲……久違的、屬於兄弟間的親暱。
他揉著後頸,聽著兄長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恨鐵不成鋼的抱怨,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最後徹底化為了憋不住的笑意。
“三萬人……攔下一萬,還沒打就投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著:“八百人……就敢來打我的主意?”
這已經不能用“不成氣候”來形容了,這簡直是來搞笑的!
他李世民縱橫天下,面對的都是竇建德、王世充這等梟雄,何時被這種……玩意兒惦記過?
再看大哥那一臉“老子準備了滿漢全席結果就來倆要飯的”的鬱悶表情,李世民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笑的無比暢快。
“哈哈哈……大哥!大哥你……你這些天,合著就是在跟這群廢物置氣?”
李世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個屁笑!老子帶了拔萬獠兵,那可是整整拔萬啊!還有神機營……憋著勁兒想幹一票大的,結果全他娘打在棉花上了!”
“二郎啊……你他孃的是不知道哥來草原的這些天過得是他孃的什麼日子!哥來了草原之後,一天天的,就是睡起來吃……吃飽了就溜達……溜達累了就去睡覺……真是一點正事兒沒有,這幾天我吃羊肉吃的,打嗝都他孃的是一股子羊肉味,唉……說起來都怪我這些手下,太他娘能幹了,把我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乾完了,你說氣不氣人!”
李世民雖然不懂什麼是凡爾賽般的發言,但這話,聽著……聽著他就他孃的這麼來氣呢!
李世民看著神情十分……嘚瑟李建成,又想起了自己躲在山坳中啃乾糧的日子,心裡的酸楚竟使得他有一種想拔刀的衝動!
“本來吧……我他孃的都想著收拾收拾回長安了,可是!”
說到此處,李建成猛的一拍大腿……
李世民只感覺自己的腿面子一陣刺疼……抓著刀柄的手更是緊了又緊。
“可是我真沒想到,頡利能他孃的整出這樣的大活,還捎帶手的把突利也給拉了進來……那老子還能客氣!”
情緒激盪之下又是猛的一拍……
“那必須得幹他狗……欸……二郎……你……你拔刀幹啥……二郎,你……你聽哥給你解釋……”
“受死吧!”
“朕……咳……孤……孤可是太……太子,孤以太子身份命你住手!”
“哎吆臥槽……別……別他娘打臉!”
“你再這樣我他娘可還手了啊!”
唐軍陣營經過了整整一夜的狂歡,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秋日的草原已經有了一絲涼意。
突厥王帳內,炭火噼啪。
太子與秦王高坐主位,剩餘將領分別坐於兩側,氛圍十分嚴肅。
可就在這嚴肅當中,太子帶傷的嘴角和秦王紅腫的眼眶又帶給大家一種忍俊不禁的意味。
李建成歪靠在主位上,儘量不牽動嘴角的傷,可一說話還是忍不住抽了口涼氣。
李世民則正襟危坐,努力維持天策上將的威儀,可惜那烏青的眼圈讓他看起來像只食鐵獸,威嚴裡透著幾分莫名的委屈。
將領們分坐兩側,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肩膀卻都在可疑地微微聳動。
程咬金憋得最是辛苦,一張大臉漲得通紅,只好假裝被口水嗆到,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
“咳嗯!”
李建成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太子的威嚴,結果扯到傷口,表情管理瞬間失敗,齜牙咧嘴地說:“行了行了,想笑就笑,憋出內傷算誰的?老子跟自家兄弟切磋武藝,有傷風化嗎?沒有吧!”
帳內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大笑。
李世民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嘴角卻也忍不住彎了起來。
待笑聲稍歇,李建成才正色道:“說正事。王庭這場仗雖說是打完了,可雁門關還有十來萬突厥兵呢,怎麼處理?都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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