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如何修路的房玄齡被協調去協助統計各部落人口、牲畜,準備作為“利益驅動”的依據。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簡單的文書工作,直到他親眼看到幾個部落首領為了草場界限、水源歸屬,在他面前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拔刀相向。
那一刻,他腦中關於“路怎麼修”的抽象難題,突然具象化了——修路,首先要解決的,是人的問題,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問題。
另一邊,杜如晦跟著負責建城的將領去勘察城址。
看著工匠們為了一塊地基的平整度爭論不休,看著後勤官為石料、木料的運輸排程焦頭爛額,他紙上談兵的“城怎麼建”,也瞬間落地——建城,是無數瑣碎細節的堆積,是對組織能力和資源調配能力的極限考驗。
而長孫無忌,則陰差陽錯地被拉去調解一樁唐軍士兵與歸附部落牧民因一隻走失羊羔引發的糾紛。
他引經據典,試圖以唐律說服對方,那牧民卻只認部落傳承的古老習慣。
最終還是一位通曉胡語的老兵出面,用最樸素的道理和幾塊鹽巴才將事情平息。
那一刻,長孫無忌幡然醒悟——管人,光有律法不夠,還需懂得他們的心,他們的俗。
一天的勞作在身心雙重煎熬中結束。
沒有突如其來的會議,大家吃過飯後美美的睡了一覺,再睜眼時竟然已是下午,大家走出營帳,卻發現前兩天如火如荼的工地此刻竟然全面停工了……
第二天,大家的神色雖然依舊帶著疲憊,但雙眼不再是無神的空洞,而是充滿了思索、甚至帶著點興奮的光芒。
他們身上沾著泥土,手上或許還有磨出的水泡,但帶來的不再是問題,而是一條條帶著泥土氣息、粗糙卻極為紮實的建議。
待眾人落座,李建成敲了敲身後的地圖。
“下面,朕……咳(又他孃的說禿嚕嘴了)……孤宣佈,第一屆草原發展計劃會議,現在開始……”
“在會議正式開始之前,我先說幾句,大家都是滿腹經綸的有才……有學……有文……算了,就不跟你們整那些彎彎繞兒了,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樣的身份和地位,我只說一句,沒有經歷就沒有發言權,在我這兒,就他孃的倆字兒,務實!務實!還是他孃的務實!你們所有人,都把這兩個字給我刻到腦子裡!”
“我不需要那些高屋建瓴的高談闊論,只需要你們能夠切合實際的把事情怎麼做給合理的規劃出來。現在我宣佈會議開始,大家有什麼想法可以舉手發言。”
李建成的話音剛落,長孫無忌便急匆匆的舉起了手。
“殿下,為何工地要停工?他們不是戰俘嗎?”
長孫無忌沒說的是既然是戰俘,那自然是要一直不停的幹到死,哪兒還有放假的說法。
可李建成顯然看出了他隱藏的含義。
李建成的目光如炬,瞬間鎖定了舉手的長孫無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環視著所有豎起耳朵的文武臣工。
“無忌這個問題問得好啊!”李建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知道,這應該不只是無忌一個人的疑問,在回答這個問題以前,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大唐的百姓,實際生活到底如何?有誰能夠回答?還有,我說的不是長安的百姓,而是長安以外的百姓。”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每個人心中迴盪。
“年景好時能夠勉強果腹……年景不好時,就會變成……變成流民……”
沒想到回答這個問題的,竟然是一個武將,牛秀,牛進達,他是真正過過苦日子的人,所以自然知曉。
“進達說的不錯,我告訴你們,草原百姓比起如今的大唐百姓,過得還要不如,你們看著他們好像有著無數的牛羊馬匹,但那些其實沒有多少是他們的財物,而是那些突厥貴族的。”
“他們只是代貴族遊牧,可如今,那些所謂的突厥貴族都成了我們大唐的階下囚,草原如今也變成了我大唐的領土,草原上的這些牧民,也是我大唐的百姓,雖非漢民,但卻是唐人!”
“說回這些勞工俘虜,他們是俘虜不假,但同樣也是大唐百姓的一部分,你們或許會想,他們殺了我們的人,搶我們的糧食,婦女,所以他們都該死……可是,這些真的是他們的意願嗎?”
“呼……當你惹不起的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命令你去搶,去殺,做不到或者不做就殺了你,甚至還會殺了你的妻兒老小,你們會怎麼做?想必也會跟他們一樣……我說這些,不是替他們賣慘,而這就是事實。”
“說回戰俘本身,在你們來之前,我們在戰俘之間舉行過一次內部自查活動,什麼意思呢,就是讓他們相互舉報,罪行深重且確實有務的,全都直接砍了,為了活命胡亂攀咬的,也都整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情節輕微或者完全被裹挾的牧民,我想這其中應該會有一部分漏網之魚,但是這影響不了大局,我們不可能因為這一部分人而放棄整個草原。”
“這些戰俘也有家人,而且有不少人都是被貴族強迫來的,如果我們虐待他們……”
李建成的聲音在帳內迴盪,他目光掃過每一位臣公,最終落在虛空處,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如果我們將對突厥的仇恨加諸於這些已經被篩選過的、本質上同樣是被剝削者的牧民身上,那我們和頡利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貴族,又有什麼區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作響:
“如果這樣,那我們就是在自己給自己製造敵人!就是在逼著那些原本可以成為順民的人,重新拿起彎刀,變成日夜惦記著復仇的狼!我們今天省下的幾口糧食,換來的是什麼?是未來需要耗費十萬石軍糧、萬千將士鮮血去平定的叛亂!”
“但是!”
李建成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沉穩而充滿力量,“如果我們換一種方法——我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活幹,甚至給他們希望,告訴他們,只要幹多久的活兒之後,他們就可以分到牛羊馬匹,屬於他們自己的牛羊馬匹,讓他們能用勞動換取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他們知道,跟著大唐,比跟著頡利更有盼頭!”
“那麼結果會怎樣?”
他自問自答,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們會慢慢發現,大唐的律法雖然嚴苛,但卻公正,完全不似貴族喜怒無常;他們會體會到,大唐的官府雖然管束他們,但卻能讓他們安心放牧,不必擔心隨時被徵調去打仗送死;他們會比較出來,作為大唐的百姓,比作為突厥貴族的奴隸,活得會他孃的更像一個人!”
“這樣一來……”
李建成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深邃:“仇恨會隨著時間淡化,利益會將其捆綁。十年,二十年之後,隨著我們的計劃逐步推行,他們的子孫會說唐話,寫漢字,認同自己是唐人!到那時,草原才真正是我大唐永不分離的血肉,而不再是需要時時提防的瘡疤!”
“所以,對待這些戰俘,乃至所有草原牧民,策略只有一個——”
李建成斬釘截鐵地宣告:
“施以仁政,導以教化,束以律法,惠以利益!”
“我們要讓他們清楚地看到一條路:順從、合作、融合,就能過上好日子;反抗、破壞、背叛,就是死路一條!”
“因為老子要的,不是一堆很快就會累死、病死的消耗品!老子要的,是能持續為我大唐創造價值的勞動力!是能把路修通、把城蓋好、把礦挖出來的活人!”
他指著帳外俘虜營的方向,語氣斬釘截鐵:
“往死裡用?簡單!讓他們不吃不睡幹上一個月,估計能多修二里路,然後呢?然後就是大片大片的累倒、病死、反抗、暴動!我們得派更多的兵去看守,浪費更多的糧食去填無底洞,最後得到的是一堆屍體和一條半途而廢的破路!”
“這他孃的叫務實嗎?這他娘叫傻批!”李建成毫不客氣地罵道。
“真正的務實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目光掃過所有面露思索的臣子:“是讓他們吃飽!睡好!甚至他孃的隔三差五還能見到點油腥!讓他們有力氣幹活,沒心思造反!”
他伸出兩根手指:
“這麼做,有兩個天大的好處!”
“第一,效率!一群能吃飽睡好的人,幹起活來一個能頂三個餓殍!路能修得更快,城能建得更牢!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第二,人心!”
李建成的語氣變得深沉:“我們要的不是一片只有屍骨和仇恨的草原。我們要的,是一個能長久為大唐提供戰馬、牛羊、賦稅,甚至兵源的新邊疆!”
“與其讓他們在皮鞭下,一邊在心裡咒罵我們李唐皇室斷子絕孫,一邊磨洋工等死;不如讓他們在相對公平的勞作和報酬(哪怕是管飽飯)下,慢慢覺得——哦,給大唐幹活,好像也沒那麼糟,至少能活命,還能吃得比跟著頡利時好點?”
“這……”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的那套“戰俘就該往死裡用”的觀念,在太子殿下這番赤裸裸的利益和效率分析面前,竟然顯得如此短視和狹隘!
李建成沒等他回答,猛地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都給我記住!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以後就是他孃的大唐的疆土!這些俘虜,以後很可能就是大唐的順民!甚至是大唐的兵源!”
“我們現在對他們好一分,將來統治的成本就低十分,收益就高百分!這才是最他娘務實的算賬方式!”
“所以,放假!必須放!不僅要放,以後還要定下規矩,幹五天休兩天,表現好的有獎勵!誰敢再提往死裡用這種蠢辦法,就讓他自己去工地上不眠不休幹三天試試!”
帳內一片寂靜。
房玄齡、杜如晦等文臣眼中精光閃爍,彷彿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程咬金、尉遲敬德等武將雖然覺得有點繞,但也隱隱覺得殿下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李世民看著霸氣凜然、句句誅心的兄長,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比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在一旁被李建成任命為會議書記官的李元吉此刻筆桿子都快寫冒煙了。
帳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贊同聲。
“殿下聖明!”長孫無忌長揖到地,心服口服。
“說到底,我們作為掌權者,執政者,所做所想,都應該以四個字為根據,那就是——把人當人!所以不管是現在,或者說日後回到朝堂,大家做什麼事之前都要仔細想想,你們能不能做到,能不能做好!我有一句話,送與諸公——當我們將百姓放在心裡,百姓才能把我們捧在手心,大家共勉。”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眾人齊聲應和。
李建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
“都明白了?明白了就繼續開會!下一個議題——這他孃的馬上就要過冬了,大家說這近二十萬勞工還有草原上近三百萬人的取暖取暖問題咋整?”
李建成那句“把人當人”的餘音還在帳內迴盪,緊接而來的“三百萬人的取暖問題”就像一盆冰水,瞬間把眾人從理想的雲端拉回到殘酷的現實地面。
帳內剛剛燃起的激情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二十萬勞工!三百萬牧民!
這不是數字,這是壓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生命。
草原的寒冬,白毛風一起,那是能凍裂石頭、成批凍死牲畜的絕對天災。
燃料從哪來?
衣物從哪來?
又該如何分配?
這任何一個問題處理不好,剛剛穩定的草原立刻就會化作人間地獄,之前所有的懷柔政策都將成為笑話!
剛才還覺得太子殿下深謀遠慮的眾人,此刻臉上都寫滿了“這不可能”。
房玄齡眉頭擰成了疙瘩,下意識捻著鬍鬚:“殿下,如此龐大的人口,所需燃料乃是天文數字。砍伐林木,恐遠水難解近渴,且易破壞草場……”
杜如晦也面色凝重:“即便傾盡府庫,調運關中、河東之炭薪,路途遙遠,損耗巨大,亦是杯水車薪。”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咬金也撓著頭:“孃的,這比跟頡利幹仗還難……”
就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中,李建成卻“嗤”地笑出了聲。
“看看你們那點出息!”
他臉上非但沒有愁容,反而帶著一種“早就等你們問這個”的篤定。
“老子既然敢把這事兒擺到桌面上,就他孃的自然有辦法!”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早就被硃筆圈出的區域。
“誰說取暖就只能靠木頭和木炭了?你們以為我這一個多月,帶著人滿草原亂竄,真是去看風景的?”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依次點下,“埋著的是能燒紅半邊天的煤!也就是石炭,上好的露天煤礦!品質極佳,又容易開採,微煙,無毒,挖出來就能燒!”
“嘶——!”
帳內響起一片抽氣聲。
石炭他們知道,但如此易採的露天礦,而且還是沒什麼毒性的石炭礦!
這把穩了啊!
“可是殿下……”
杜如晦仍有疑慮:
“即便有煤,開採、運輸、分發,亦是浩大工程,恐難在寒冬前……”
“誰說要全靠我們了?就我們這些人,就算是晝夜不息,一直挖到死又能挖多少?”
李建成打斷他,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帶著點“壞”的笑容。
“我們不是剛剛還說,要‘把人當人’,要‘利益驅動’嗎?”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
“我們可不可以僱傭牧民幹活?不管是修路,建城,亦或是挖礦,其實都可以僱人幹啊,說到底哪怕這些戰俘勞工,不也是在被我們僱傭嗎?”
“僱傭牧民?可殿下……我們他孃的沒錢啊!”
尉遲敬德用他那小胡蘿蔔一般的手指撓著腦袋,提出了問題。
自從這幫人開始跟著李建成混,說話的方式也變得越來越口語化,莫說是程咬金和尉遲敬德這些武夫,就連房玄齡他們這幫文人,說話的時候也變得直來直去,少了許多的之乎者也,甚至偶爾嘴裡也會蹦出兩句諸如“他孃的”之類的言語。
“我們有錢……而且……而且僱傭牧民,也不需要給他們錢。”
“書記官”李元吉在一旁弱弱的開口。
李建成聞言一怔,這道理一眾朝臣都沒看明白,自家這傻弟弟能懂?但存著考教的意味,李建成還是衝著弟弟招了招手。
“書記官大人,站過來說……仁貴,你去做記錄!”
(工具人薛仁貴實錘)
李元吉把紙筆交給薛仁貴,畏畏縮縮的走到了李建成身前,兄弟二人四目相對,感受到大哥眼中的鼓勵和欣慰,他那有些慌亂的心也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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