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一眾臣公,他張嘴……再張嘴……再再張嘴……
他從生下來,還沒幹過這麼正經的事兒,這可是關係著二十萬勞工和三百萬牧民能否過冬的事兒,他怕說不好了給大哥,給李唐皇家丟人。
李建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連一旁站著的李世民都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李元吉感受著肩頭大哥手掌傳來的溫度,又瞥見二哥眼中那罕見的、毫不掩飾的鼓勵,他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奇蹟般地緩緩落回了實處。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進了草原的遼闊,吸走了大哥的膽魄,也吸進了他身為李唐皇子與生俱來的、卻從未被激發的擔當。
他不再看那些臣工,而是將目光投向帳壁上那幅巨大的草原地圖,彷彿能從上面汲取力量。
“諸……諸位!”他的聲音初時還有些發緊,但很快就變得清晰、堅定起來。
“我……我們雖……雖然沒錢,但……但是我們有煤,也……也就是石炭,我……我們還有鹽、茶葉、糧食、布匹和鐵器,這些東西都是……都是他們急缺本身卻沒有的……”
他漸漸進入了狀態,言語間竟有了幾分李建成式的乾脆利落:
“諸位臣公認為需要錢,是因為大家花錢花習慣了,可草原上卻並非如此,我昨日休沐時去過草原上的四海商會,他們除了做原本的突厥貴族的生意,同樣也做牧民的生意。”
“跟牧民做生意時,他們都會採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比如用羊、野兔、狼皮之類的東西,去換取一些糧食,布匹,鹽和酒什麼的……”
“四海商會能做的生意,我們同樣也可以做,就比如煤吧,大哥勘探出來的煤礦都是上好的煤,不但草原人過冬時需要,就連大唐其餘各道州的百姓也同樣需要,我們完全可以留下足夠草原用量的煤,剩下的全都賣到各道州,然後再換來糧食、布匹那些賣給牧民……大哥,我說完了。”
透過李元吉一番解釋,大家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錢可以買物資,那物資就是錢,說到底也就是以物易物,這樣簡單的道理可就愣是沒人想到。
大家看向李元吉的目光頓時複雜起來,這是那個在長安時自己吊自己,被陛下打著玩兒的傻王爺?
來了一趟草原這是長腦子了?或者說,大家一直都被這個傢伙的偽裝給騙了?他不是沒腦子只是懶得動?
總而言之,這老李家沒一個簡單的……
可不管如何,這一套理論下來足以讓一眾人心服口服。
“書記官講的很好,大家給呱唧呱唧!”
李建成的眼光中透露著十足的滿意,帶頭鼓起了掌,眾人雖然不明白什麼叫呱唧呱唧,但看著李建成的做法,也紛紛學著拍起了手掌,大帳當中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齊王殿下牛批!”
“對,齊王殿下牛批!”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早就將李建成嘴裡的渾話學了個十成十,剩下的雖然不會說出口,但大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胡鬧,怎麼能說齊王殿下牛批呢?”李建成猛的一拍桌子:“大家都他孃的是文化人,說話都他孃的有點譜,大家應該說——齊王殿下牛——而批之,這他孃的才符合咱們文化人的身份嘛……”
“對對對……齊王殿下牛而批之!”
(眾文臣:可他孃的快別侮辱文化人了!)
大家哈哈笑著,用力鼓掌,這其中沒有一絲假意,皆是眾人對李元吉最為真實的認可,可牛而批之的齊王殿下此刻正滿是不好意思的撓著頭髮……
帳內熱烈的掌聲和“牛而批之”的鬨笑聲漸漸平息下來,李元吉被誇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那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心裡像是揣了個暖爐,燙帖無比。
這,就是被認可的感覺嗎?
李建成笑著環視眾人,看著這一張張雖然疲憊卻寫滿幹勁與信任的面孔,心中也充滿了成就感。他抬手虛按,帳內迅速安靜下來。
“好了,玩笑開過了,正事也該定下了。”
他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齊王開了個好頭,大家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說,暢所欲言,但不許扯淡!”
說這話的同時,李建成還專門看了看武將那邊。
“既然是以物易物,那我們是否可以直接把煤炭折算為工錢發放給牧民,這樣既能讓他們度過冬日,我們也無需付出太多的成本。”
“我看不行,我們不能只考慮成本,煤炭抵一部分應該可以,畢竟他們可以用到,但絕對不能全抵,挖煤顯然是長久生計,而且雖然是露天煤礦,但也需要壯勞力來幹,家裡的壯勞力都來挖煤了,沒人打獵,又沒糧食,大家吃啥?吃煤嗎?”
“整個草原將近三百多萬人,不可能所有的家庭都有人來礦場做工,來做工的我們給發煤,可不來的呢?他們沒錢買,也沒東西換,那我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凍死?如果白給他們,那做工的人又會怎麼想?”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直接跟四海商會合作啊!”
“扯他孃的蛋,你認識人家還是人家知道你是誰?嘴唇一拍就要合作,這不是扯淡這是啥?!”
被李建成言語教育了一通的一眾臣公,此刻也學會了從“把人當人”的這個角度去思考問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個話題討論的火熱。
這也正是李建成想看到的,畢竟作為天策府的肱骨,等到二郎上位之後,這些人可都是朝堂眾臣,他們隨意的一條政令就關乎著數千萬人的生計……若是隻會高談闊論、誇誇其談,那大唐還怎麼發展?
調教初唐,就從調教朝臣開始吧……
足足討論了一炷香(半小時)的時間,大家的嘴都說乾巴了,意見卻始終沒能達成統一。
不管他們怎麼說,總感覺會有漏洞,方案並不完美,事關三百萬人的生計,誰都不敢輕易決斷。
“好了,大家先喝口水歇一歇,接下來聽我說……”
李建成擺手,示意眾人停下討論。
“大家說的道理,討論的問題也十分全面,可大家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如何能夠取得牧民們的信任?”
“大家討論的時候都在設想,我們的煤礦已經執行起來的狀態,可現在最重要的,不就是該讓煤礦執行嗎?”
“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告訴他們煤炭可以燒,可以讓他們過冬,而他們又憑什麼信咱們?”
“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細分一下大家的工作職能,首先,我們先成立一個部門,名為〔發改委〕,即發展改革委員會,我任委員長,李世民任秘書長,這是主體領導框架,接下來,咱們繼續細分,發改委下轄八個部門,分別為人力資源部、國土資源部、工程建設部、財務部、宣傳部、武裝安全部以及文化教育部和商務部,八部各設部長一名、副部長一名,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競選一下。”
“殿下,這人力資源和國土資源分別都是管什麼的?”
“那我就簡單跟大家說一下吧,人力資源,顧名思義,就是管人口的,草原上三百多萬的牧民都歸這個部門負責,目前的任務就是挨家挨戶的給他們登記造冊,以及配合其他部門的工作。”
“至於國土資源,則是管土地的,也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礦產分佈,開採,以及牧民生活區域劃分等工作,現在的重中之重就是盯好煤礦的事。”
“工程建設部不用多說,就是管搞基建,蓋房子修路,挖礦這些事。”
“財務部就是管錢,以後不管是對內和對外的一切財政的收入和支出都歸財務部管,當然也包括給你們發工資,也就是月例。”
“臥槽!還給錢?”
“老程,等我說完你再臥槽,接下來是宣傳部,作用就是在草原上溜達,宣傳我們大唐,或者說我們發改委的各項政策,老程,這個活比較適合你,你可以試一試。”
“然後是武裝安全部,這個部門主要是負責整個草原的防務問題,要研究好如何駐防,如何調配,巡邏等各類軍務問題,這個部門就不自薦了,我直接任命,藥師,你來當部長,世民,你來兼任副部長。”
“文化教育部自然就是負責牧民們的文化教育問題,包括開設學校,教師選拔等問題。”
“至於商務部,就是負責做生意,把草原的生意做出去,把外邊的生意做進來,同時也負責整體商業上所有的接洽和安排,就比如外來商人的規劃等,這可是個肥缺,我就交給自己人了,元吉,部長你先幹著,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來問我。”
“好了,說了這麼多,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尉遲敬德揉了揉太陽穴,“想法?某就感覺這些部門的活好多……我們的人好少!”
“對了,說起人了,玄齡你們這次一共來了多少人?”
“先行到的就我們十九個,後續的話,有參與祭天儀式的禮部官員四十人,工部將作監各類工匠共二百人,弘文館學子一百三十人,各類官員一百人,其餘來觀禮的重臣十一人……”
“沒了?”
“沒了!”
“你們腳程快他們多久?你們都到了五天了他們居然還在路上?他們這他孃的是在路上爬著走嗎?來的那麼慢,他們是他孃的王八嗎?”
“殿下別急,主要是這次來的人裡有不少年紀大的老臣公,所以才走的比較慢。”
“都誰啊?年紀大咋了,年紀大我讓他來了?”
“李綱大學士,孔穎達大學士,陸德明大學士,王及善,楊上善兩位已經致仕的老臣公……”
李建成那句“年紀大咋了,我讓他來了?”的質問還帶著火星子,在帳內嗡嗡迴響。可當那一長串名字如同冰水般潑來時,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綱……孔穎達……陸德明……王及善……楊上善……”
他每重複一個名字,聲音就低一分,氣焰就矮一截。到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那張剛才還怒氣勃發的臉,此刻精彩得像開了染坊——青紅交錯,最終化為一種混合著震驚、頭疼和“這他媽就難辦了”的極度糾結。
這幾位是什麼人?
李綱,太子太師,天下文宗,是連他爹李淵都能梗著脖子硬懟、皇帝還得賠笑臉的“道德金身”。
孔穎達,太子太傅,孔子嫡系,當代經學領袖,是文化正統的活招牌。
陸德明,太子太保,名滿天下的音韻訓詁大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光是這三個人就夠讓人頭大了,雖然這些年他沒被這三個人教過,但天地君親師啊……
王及善、楊上善兩位老先生更是德高望重、早已致仕的三朝元老,現如今都八十多快九十歲了,是活著的歷史豐碑。
把這幾位“文化界的定海神針”給搬到草原上來……李建成用屁眼子想都知道,這肯定是他爹李淵的主意。
而且用意深得能淹死人——金山封禪,不僅要靠刀兵和利益,更需要這些文壇領袖、道德楷模的見證與背書,才能從“武功”徹底昇華為“文治”,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在史書上寫下無可挑剔的一筆。
“嘶……”
李建成倒吸一口涼氣,感覺牙花子都開始疼了。
他扭頭看向李世民,發現他這位二弟也是一臉的哭笑不得,眼神裡寫滿了“大哥,這下樂子大了”的表情。
“阿耶這是……給咱們請來了幾尊只能供著的‘真神’啊……”
李建成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可以對著程咬金、尉遲敬德罵娘,可以跟房玄齡、杜如晦拍桌子,甚至能踹李元吉的屁股。
但對這幾位老先生?
他敢說一句重話,明天彈劾他“不修德行,辱及斯文”的奏章就能把他給埋了!
“那……那啥……”
李建成的氣勢徹底蔫了,他煩躁地撓了撓頭。“行……行吧,知道了。那個,仁貴……派一隊最穩當的人,帶上最好的馬車和禦寒物什,馬上去接!”
“記住,務必……務必保證幾位老先生的安全,千萬不能顛著碰著!告訴他們,軍務倥傯,儀式繁雜,我等實在無法分身遠迎,萬望海涵……”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憋屈,跟他平日風格大相徑庭。
薛仁貴領命而去。
李建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剛打完一場硬仗。
他看向帳內同樣面色古怪的文武臣工,尤其是瞅了瞅剛才還在熱烈討論“挖煤工分制”的幾位,有氣無力地補充道:
“那什麼……剛才議的那些事兒,都先停下吧,等他們回去走了再說,剩下的還按照你們以前那麼辦,不過煤還得想辦法挖,這可是有關民生的大事,可不能耽誤了!二郎啊……”
被點名的李世民即刻站了起來。
“作為發改委的二把手,畢竟你以後可是要那啥的男人……對吧……接待和……呃,‘穩住’幾位老先生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李建成把“穩住”兩個字咬得特別重,“你學問比我大,跟他們說得上話。務必讓他們感受到咱們的敬意,體會到咱們在草原上篳路藍縷的艱難,同時……那個……儘量別讓他們覺得咱們這兒是‘化外之地’,是一幫只知道舞刀弄棒的莽夫,懂我意思吧?”
李世民感覺肩上的擔子比剛才討論國策時還重:“我……我……他孃的……我盡力而為吧!”
安排完這樁突如其來的“文化大事”,李建成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對著眾人蔫蔫地擺擺手:“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眾人忍著笑意,恭敬退下。帳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世民滿臉幽怨的看著癱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的大哥,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大哥,你幹嘛要把我頂前邊啊,我怕……我真怕我頂不住……”
李建成翻了個白眼,望著帳頂,喃喃道:
“頂不住也要頂!這對你以後的好處很大!”
“他孃的老子寧願再去跟頡利打一仗……這幫老學究,比十萬突厥鐵騎還他孃的難搞……”
“難搞也得搞啊……爛透了這是。”
兄弟二人就那麼在椅子上癱了半晌,像兩條被撈上岸的鹹魚,王帳內只剩下兩人同步的、生無可戀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李建成先動了,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臉,彷彿要把那滿臉的晦氣搓掉。
“行了,別他孃的跟死了沒埋似的。”
他踢了踢李世民的靴子,“事兒來了,躲是躲不掉的……哥把你頂前頭,不是坑你。”
李世民也慢吞吞地坐直了,依舊滿臉幽怨:“我知道不是坑我……可大哥,那是李綱!是孔穎達!我……我見了他們,腿肚子也他孃的轉筋啊!”
“轉個屁!”
李建成笑罵一句,眼神卻認真起來,“二郎,你記住。這幫老學究,是難搞,但他們也是我大唐的根基!他們的認可,比咱們打下十個突厥還重要!”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想啊,以後……你要是那啥了,光有咱們這幫殺才擁護夠嗎?不夠!你得讓天下讀書人,讓這些代表著‘道理’和‘禮法’的老頭子,也心甘情願地為你歌功頌德!這次,就是最好的機會!”
李世民愣住了,他瞬間明白了兄長的深意。大哥這是在為他鋪路,為他搭建一個不僅能獲得武將擁護,也能贏得文臣歸心的舞臺。
“你在前頭頂著,好好表現,讓他們看看,你李世民不止會打仗,也能尊師重道,也能談經論典!我呢,”
李建成嘿嘿一笑,露出一絲狡黠。
“我在後頭,該挖煤挖煤,該修路修路,把實實在在的功勞給你夯實了!咱們兄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懂嗎?”
心中的那點不情願和畏懼,瞬間被一股暖流和豪情取代。李世民看著大哥,重重地點了點頭:
“懂了!大哥,我幹!”
“這就對了!”
李建成一拍大腿,也重新恢復了精神,總算是把二郎給忽悠瘸了,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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