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頓了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咱們的文化教育部,在孔師(他朝著孔穎達的方向拱了拱手)的帶領下,熬了無數個日夜,所有的教材,都已經編撰完成了!”
這個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那些部落首領們或許對建廠賺錢感興趣,但“教材編成”這四個字,觸及的是他們更深層、更關乎族群未來的神經。
李建成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繼續推進:
“我知道,咱們的學堂還沒蓋好,天氣冷,工期慢。但是,孩子的學習,一天都不能等!”
他大手一揮,氣勢十足:
“所以,我跟孔師商量好了,學堂雖然還沒完工,但孩子們在帳篷裡,同樣也能學習!咱們就先在帳篷裡開課!先生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教材也印出來了!條件暫時是簡陋點,但學問不挑地方!”
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位部落首領的臉,語氣帶著鼓勵,也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
“明年開春,學堂正式開學!但我要說的是,學習,從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各位首領,回去之後,把這個訊息,給我原原本本地傳達下去!告訴你們部落裡的每一戶牧民——大唐的學堂,開課了!”
“都把適齡的孩子送過來!識唐字!學唐話!明事理!”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聲音在金帳內迴盪:
“我要讓咱們草原的下一代,不僅能騎著駿馬賓士,更能讀懂聖賢文章!既能挽弓射鵰,也能提筆安邦!”
這番話,描繪的是一幅比任何物質藍圖都更加宏大的未來圖景!它觸動了所有首領內心最深處的東西——對子孫後代命運的期盼。
“而且,不僅是孩子要學,大人同樣也要學,畢竟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草原會越來越好,以後來草原做生意的商人也會越來越多,來的人多了,就會有壞人,要是遇到壞人騙你們,牧民兄弟辛苦放牧一年就白乾了!所以,要學會說唐話,寫唐字,才不會被壞人騙,大家明白嗎?”
“我們不怕!我們的羊娃子賣給李掌櫃(李元吉),李掌櫃好人的大,有壞人大唐會幫我們趕走他們……”
“那他孃的也得學,你們李掌櫃是誰,那是我的親弟弟,我們這些官老爺是遲早要回長安享清福的,到時候,你們能靠的,只有你們自己!”
李建成那句“他孃的也得學”,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那些剛剛還沉浸在“有李掌櫃和大唐撐腰”安全感中的牧民代表心頭。
那位說“李掌櫃好人的大”的牧民代表愣住了,其他臉上帶著依賴神色的人們也怔住了。
他們看著臺上那位說話粗魯、卻目光如火的太子殿下,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這些“天官老爺”並不會永遠留在這裡。
李建成走下主位,來到他們中間,像一個嘮家常的兄長,語氣卻沉重如山:
“我知道你們信元吉,因為他做生意公道,不坑你們。你們信大唐,因為我們幫你們過冬,給你們活路。”
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同草原上突變的天氣:
“可你們想過沒有?我,世民,元吉,還有房玄齡、杜如晦這些你們眼中的‘官老爺’,我們是從長安來的!我們的家,我們的根,在幾千裡外!我們在這裡幹得再好,遲早也是要回長安去享清福的!這是人之常情!”
他環視著每一張逐漸變得凝重和茫然的臉,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他們的心靈:
“到時候,草原還是你們的草原,日子還是你們的日子!來了更狡猾的商人,騙了你們的羊,捲了你們的皮子跑了,你們他孃的去找誰?難道還能騎著馬追到長安去敲我家的門嗎?”
“到時候,新的官來了,萬一是個糊塗官,或者是個心黑的,欺負你們不懂唐話、不識唐字,在稅賦、律法上做手腳,你們連狀子都不會寫,找誰申冤?!”
他最後幾乎是在低吼,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所以,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你們能靠的,只有你們自己!”
“只有你們自己學會了說唐話,才能跟任何來的商人討價還價!只有你們自己會寫唐字,看得懂契約文書,才沒人能騙得了你們!只有你們自己懂得大唐的律法,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牛羊、草場和婆娘娃娃!”
“我讓你們學,不是為難你們,是給你們發護身的刀槍!是讓你們以後,就算我們都不在了,也能在這片草原上,挺直了腰桿子,過你們自己的好日子!”
“這才是我李建成,真正想給你們的!”
一番話,如同狂風席捲,吹散了牧民們心中最後一絲依賴和僥倖。
帳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許多牧民代表低下了頭,攥緊了拳頭,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一位年長的部落首領再次抬起頭時,老淚縱橫,他用生硬的唐話,一字一頓地發誓:
“殿下……我們……學!我們……一定學!為了……娃娃!也為了……我們自己!”
“對!我們學!”
“不能被壞人騙!”
“我們要靠自己!”
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起來,從遲疑到堅定,從微弱到響亮。
文化的征服,最終的目的,是讓被征服者,獲得獨立行走於文明世界的力量。
李建成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真正開懷的笑容。
他知道,他今天種下的這顆“自立”的種子,遠比任何工廠、任何礦場都更加珍貴。
它將在未來,成長為支撐這片草原天空的、真正的脊樑。
李建成用最樸實的語言,畫下了一張最美的大餅。
而這一次,所有人都堅信,這張餅,一定能吃到嘴裡!
草原的工業化程序,就在這場年終總結大會上,被這位不拘一格的太子,轟轟烈烈地推上了歷史的快車道。
“下面進行大會最後一項,表彰!”
這是經李建成提議,草原“發改委”領導班子商議過後的結果,經過小半年的折騰,讓這原本沒人沒錢的班子荷包鼓了起來,腰桿子也硬了不少。
除去上交朝廷的賦稅之外,還有著很大的結餘,所以透過大家討論表決,最終決定拿出三成的財政收入來進行“表彰”。
一眾草原人雖然不明白“表彰”是什麼意思,但也知道能放到最後說的事,肯定是很重要的,所以一個個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聽著,看著……
“接下來的表彰大會由秦王殿下來操辦,大家快呱唧呱唧!”
李建成那句“表彰”和“由秦王殿下來操辦”的話音剛落,帳內先是慣例性地響起了一片雖然不太明白但足夠熱烈的“呱唧”聲。
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沉穩如山、威儀天生的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他今日未著戎裝,而是一身象徵親王的深色常服,更顯雍容氣度。
與李建成的跳脫飛揚不同,他帶來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莊重與公正。
兩名親兵抬上來一個覆著紅布的木盤,立於李世民身側,頓時吸引了所有目光。
那紅布之下,顯然就是今日的“彩頭”。
李世民目光溫潤而威嚴地掃過全場,尤其在那些忐忑又期待的草原代表臉上停留片刻,聲音清朗而沉穩:
“諸位。今日之表彰,非為本王,亦非為唐王,而是為武德六年下半年以來,所有為我草原安定、繁榮、革新做出卓越貢獻之人!”
他首先定下了基調——這是對貢獻者的公開肯定。
“太子曾言,‘大唐,不怕大家掙工分,就怕大家窮’。今日,本王亦言——‘大唐,不吝賞賜,唯恐功臣寒心’!”
一句話,擲地有聲,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下面,唸到名字者,上前受賞!”
李世民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帳內瞬間安靜得能聽到火盆裡炭火的噼啪聲。
“曼筘.胡覃、呷烈巴、等七位牧民在商會行商遭遇狼群途中,挺身而出,擊退了狼群保住了人命和貨物,經我等一眾商議,授予七位“草原勇士勳章”,此勳章可免稅五年,另獎勵每人三百工分,牛三頭,羊十隻,米麵各百斤,還有四海商會所贈與的布兩匹,鹽五斤,請大家上來領獎!”
話音落下,帳內陷入了比剛才更深的死寂。
被唸到名字的七個人,如同被草原上的驚雷劈中,徹底僵住了。
曼筘·胡覃手裡的馬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都毫無知覺。
呷烈巴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那覆著紅布的木盤和威嚴的秦王,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三百工分!
這個數字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瘋狂炸響,壓過了對牛羊、米麵、布匹和鹽的羨慕。
對於一個普通牧民而言,這是一年辛勞才能積攢的數目;對於一個勞工而言,這需要整整兩年!
而現在,僅僅因為一場與狼群的搏殺,七個人,每人都得到了!
“就……就因為打了幾隻狼?!”
臺下,終於有人忍不住失聲喃喃,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顛覆認知的茫然。
他們祖祖輩輩都與狼群搏鬥,勇敢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何曾想過,這份勇敢竟能換來如此“鉅富”?
李世民將臺下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那震驚、茫然、熾熱的嫉妒,以及少數人眼中開始燃起的、名為“渴望”的火苗。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等待著那七位被巨大的幸運砸中的勇士回過神來。
終於,還是年紀稍長、性格也更沉穩些的胡覃最先反應過來。
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他拉了拉身旁還在靈魂出竅的呷烈巴,又用眼神示意其他五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因常年騎馬而微駝的脊背,用一種近乎夢遊般的步伐,率先走出了人群。
七人走到臺前,在秦王面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李世民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鼓勵般的笑意,他親自掀開了身旁木盤上的紅布。
霎時間,金光與銀光交相輝映。
木盤裡整齊地碼放著的,不僅僅是沉甸甸的、雕刻著蒼狼嘯月與大唐徽記的銀質“草原勇士勳章”,更有代表工分的特製銅牌,以及象徵牛羊米麵的契約木劵。
李世民親手為第一位受獎者胡覃佩戴上勳章。
冰涼的銀質貼緊胸膛的瞬間,胡覃猛地一顫,彷彿被某種神聖的力量貫穿。
他抬起頭,對上秦王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
“勇士,這是你應得的。”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附近每一個人的耳中:“大唐,銘記每一位為她子民的安定與繁榮流過血、出過力的忠勇之士。今日之賞,非僅為幾頭惡狼,更為爾等危急關頭,敢於挺身而出的肝膽!望你等日後,仍為我草原楷模!”
這話,既是對受獎者說的,更是對臺下所有觀望者說的。
“謝……謝殿下!謝大唐天恩!”
胡覃聲音沙啞,帶著激動的哽咽,重重地抱拳行禮。
其他六人也慌忙跟著行禮,激動得滿臉通紅。
當七人抱著沉甸甸的獎勵,暈乎乎地走下臺時,整個會場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的震驚和些許不平,開始轉化為一種熾熱的躁動。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秦王手中那捲帛書,盯著那似乎還藏著無數“彩頭”的木盤。
這還只是第一個獎勵,就已經豐厚得超乎想象!
那之後呢?
秦王殿下手中那捲帛書上,還記載著多少英雄,多少足以讓人一步登天的功績?
然而,就在這熾熱的期待中,一種微妙而深刻的情感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眾人眼看著那七位懷抱厚賞、滿面紅光的草原勇士走下高臺,他們是“幸運的少數”,同樣也成了所有草原兒郎的榜樣和驕傲。
他們能做到的,我們難道就做不到嗎?這種想法如同草原上的星火,在每個人心中點燃。
“好!這才是我草原的好漢子!”
不知是誰帶頭高喊了一聲。
“對!胡覃!呷烈巴!好樣的!”
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雜音,多了由衷的讚許與沸騰的熱血。
那三百工分和堆積如山的獎勵,不再僅僅是令人眼熱的財富,更是一個清晰的訊號、一個觸手可及的目標——為大唐、為草原出力,絕不會被虧待!
高臺上的李世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沉穩的目光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股氣勢,這股被調動起來的、渴望建功立業的民心。
他微微抬手,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更加熾熱地聚焦於他和他手中那捲似乎蘊藏著無限機遇的帛書。
“看來,諸位已明白,‘表彰’二字,重若千鈞。”
李世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迴盪在寂靜的帳中,“那麼,我們繼續。”
他再次展開帛書,念出了第二個名字:
“接下來,表彰物件——在配合工程部下轄的工匠小組的工作中,苦心鑽研,改進紡機,使羊毛出絨效率提升三成的草原工匠,阿史那·鐸!”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轉向人群中一個有些瘦弱、原本並不起眼的漢子。
那漢子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獎勵……”
李世民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草原巧匠勳章’一枚,憑此勳章,其家亦可免稅三年!獎勵工分二百,羊五隻,上好鐵器工具一套,並由王府工匠親自指導,助其進一步完善機巧!”
帳內又響起一片驚歎!
雖然不是三百工分,但這獎勵同樣厚重!
更重要的是,表彰的不再是舞刀弄槍的勇武,而是鑽研技藝的智慧!
這對於習慣了放牧搏殺的草原人來說,是另一種觀念的衝擊——原來,動腦筋、改進工具,也一樣能獲得如此榮耀和實利!
阿史那·鐸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激動得幾乎同手同腳地走上臺去。
李世民親手為他佩戴上刻著齒輪與牧草圖案的“巧匠勳章”,勉勵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爾之巧思,惠及萬千牧民,功在長遠!”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名字被念出……
有因為組織人手,在暴風雪來臨前成功將牲畜趕入新修圈舍,避免了巨大損失的部落小頭人;
有在唐軍指導下,訓練民兵得法,使小隊在剿匪中表現突出的草原悍兵;
甚至還有因為主動學習唐話、協助唐官處理文書、溝通順暢而被表彰的年輕牧民;
在日常工作當中,表現積極的勞工、礦工小隊……
每一項表彰,都對應著一種新的價值導向:勇敢、智慧、組織、忠誠、學習。
每一種獎勵,都實實在在,讓人看得見、摸得著。
帳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每一次唸到名字,都引來真誠的歡呼;每一次頒發獎勵,都加深著“只要努力,我也有機會”的信念。
那份由太子和秦王帶來的、名為“工業化”和“新秩序”的藍圖,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概念,而是透過這一份份沉甸甸的獎勵,化作了融入草原血脈的熱流與力量。
李建成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他那特有的、略帶跳脫的笑容,低聲對身旁的房玄齡道:
“瞧瞧,這把火,燒得夠旺。這工分和勳章,比千萬句說教都管用。”
表彰大會結束,得到表彰的眾人興高采烈,沒有得到的也並不氣惱,反倒是在心中堅定了信念——下一次,一定有我!
帳內洋溢著一種蓬勃的、充滿希望的熱烈氣氛。
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盛況,摩拳擦掌,規劃著來年該如何大幹一場。
看著底下牧民們那被充分點燃的積極性,李建成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錢,真他孃的沒白花。
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榮譽撬動人心,比任何空洞的說教都管用。
工業化需要的人力、積極性和穩定性,都已經在這場大會中埋下了堅實的種子。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結束,準備帶著滿心激盪散去時,李建成又起身走到了臺上。
原本有些喧鬧的會場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這位總是能帶來“意外之喜”的太子殿下。
“最後一件事……”
李建成的聲音帶著一種輕鬆而愉悅的調子,與剛才秦王殿下的莊重相得益彰,“說完就散會!”
“我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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