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王”李建成與心腹魏徵討論易儲一事之時,皇帝陛下也將“太子”李世民召到身前。
“說……碑文落款,是誰的主意?!”
“‘太子李世民’是大哥寫的,‘唐王李建成’,是兒臣的意思。”
“哼!你倒是坦誠,為什麼?”
“因為大哥說,他日後不想當皇帝!”
“那你呢?你大哥他不想當皇帝,為何不讓位與三胡,為何偏偏是你?!”
“因為……因為兒臣想當皇帝!”
李世民的語氣從猶豫變得堅定,他即便是跪在地上,仍然高昂著頭顱與李淵對視。
李世民這石破天驚的一句“因為兒臣想當皇帝!”如同一聲驚雷,在這客廳當中炸響。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李淵端坐在主位之上,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那雙飽經風霜、深邃難測的眼睛死死釘在次子臉上。
裡面翻湧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他預想過很多種答案,或許是推脫,或許是辯解,甚至可能是將責任全數推給李建成,但他萬萬沒想到,李世民會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地將那最深處的野心袒露出來!
“你……!”
李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聲音因極致的怒意而帶著一絲顫抖。
“你想當皇帝?!好……好得很!朕還沒死呢!你們一個兩個,是當朕這個皇帝不存在了嗎?!”
強大的帝王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若是尋常臣子,早已嚇得匍匐在地,汗出如漿。
然而李世民卻依舊挺直著脊樑,他甚至微微抬起了頭,目光不閃不避地迎接著父親的怒火。
那目光裡,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和坦然。
“父皇息怒。”
李世民的聲音依舊沉穩,甚至帶著一種剖析事實的冷靜。
“正因父皇健在,兒臣與大哥才不敢行悖逆之事。大哥志不在此,他之才情,在於開拓、在於創造,如同天馬行空,不受拘束。若強行將他束縛於龍椅之上,非但他痛苦,於我大唐,亦是損失。”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加重:“而三胡(李元吉)……父皇,非是兒臣詆譭兄弟,三胡心性跳脫,勇武有餘而沉穩不足,更兼……心胸格局,難堪社稷之重。若將江山交於他手,兒臣恐非大唐之福,亦非父皇所願見。”
“所以,這位子就非你不可了?!”
李淵的聲音冷得像冰:“建成不願,元吉不堪,就只剩下你李世民,是這萬里江山唯一的選擇了?你們兄弟二人,私下便將這國之儲君,如同兒戲般定了?!”
“並非兒戲,父皇!”
李世民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焰。
“此乃權衡利弊,亦是……順勢而為!大哥有開拓之能,兒臣自信有守成拓疆之志!我二人各展所長,方能保大唐江山穩固,傳承萬世!兒臣想當皇帝,並非覬覦權位享樂,而是自信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能接過父皇的基業,讓它更加輝煌!”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卻鏗鏘有力,迴盪在寂靜的廳堂中:
“兒臣此言,句句發自肺腑!若有半句虛言,或存不臣之心,天人共戮之!如何抉擇,仍在父皇!若父皇認為兒臣狂妄,不堪大任,兒臣……絕無怨言!”
李淵死死地盯著伏在地上的次子,胸膛劇烈起伏。這番話,太直接,太鋒利,幾乎撕開了所有溫情的偽裝,將權力核心最赤裸、最殘酷的抉擇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生氣,氣兩個兒子的自作主張,氣他們挑戰了自己作為皇帝和父親的絕對權威。
但他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清楚,李世民說的……或許是事實。
建成的性子,確實不像個能被規矩束縛的皇帝;元吉……唉,不提也罷。
而世民,文韜武略,威望日隆,朝中軍中,支持者眾……
可以說,大唐立國之前,大半的疆土都是自家二郎打下來的,而立國之後,大半個天下也是二郎撐起來的,他對二郎的滿意遠甚於太子之上,縱使如他,又何嘗不曾慨嘆過:只惜二郎非嫡長啊!
若是在武德六年之前,太子消失六載,他何嘗不是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二郎身上,只待日後自己馭龍賓天,這大唐交由世民執掌,他放心。
可太子回來了,回來的突然,回來的猝不及防,就連他這個親親的阿耶都無法反應。
太子不僅回來了,還如同換了個人一般,再無往日那優柔寡斷的文人樣,甚至變得比武夫還要武夫,如此莽撞的性子,卻偏是叫他把事給做成了,不論是草原治理亦或是格物研發……
“你大哥口口聲聲說他不如你,難道你也這般認為?”
“兒臣不敢!自我大唐初立,大哥外出六載而歸,未處幾日兒便領兵出戰,其間與大哥並無過多交集,直到大哥馳援兒臣,後又經兩載共事,大哥他所作所為皆在兒眼中,不論是眼界還是手段,大哥他,皆在兒之上,大哥所說不如兒,大半都是為自己的疲懶找的藉口,兒臣自然看的明白……”
“那你就自信會比你大哥做的更好?更強?”
“兒臣不敢……”
“既然不敢,為何還要如此?”
“因為大哥……他願意助兒!”
這短短一句話,如同在沉悶壓抑的雷雲中劈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淵原本因憤怒和失望而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頓,他向前傾身,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度的困惑。
“他……助你?”
李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建成……助你?他如何助你?他一個太子,助你……當皇帝?”
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熟知的一切權力邏輯。
自古以來,只有太子防範兄弟,剷除威脅,何曾有過太子傾力相助兄弟,去奪取本屬於自己的位置?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李世民抬起頭,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堅定和野心,更注入了一種複雜的情感,那是對兄長理解的敬佩,也是對這份匪夷所思信任的珍視。
“若非大哥規勸,兒臣恐會和三胡老死不相往來,若非大哥賜圖,兒臣出兵征戰亦不會順利,若非大哥相救,兒臣此刻恐早與父皇天人兩隔,大哥他疲懶、他精明、他坦蕩又豁達,他是世間頂好的大哥!可他並非最好的君主……”
“您三思啊……父皇!”
李世民最後這一句“您三思啊……父皇!”,不再是臣子的進諫,更像是兒子對父親發自肺腑的哀求與吶喊。
他不再談論權力、才能、江山社稷的利弊權衡,而是迴歸到了最本質的兄弟情誼與對父親判斷的最終懇求。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淵的心上。
他聽著次子用近乎哽咽的聲音,列舉著長子對他的好——化解兄弟隔閡、提供征戰助力、甚至救命之恩……
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比任何空泛的讚美都更有力量。
它們勾勒出的李建成,是一個重情重義、能力超群、卻又對至親毫無保留的兄長形象。
“世間頂好的大哥……可並非最好的君主……”
這句話在李淵腦海中反覆迴盪。
他不得不承認,世民看得很準。
建成那些閃光點——疲懶下的精明,坦蕩與豁達——作為兄長,足以讓人感佩;但作為君主,尤其是大一統帝國的君主,或許真的……差了點意思?
差了點對權力的絕對渴望,差了點對於“孤家寡人”身份的覺悟和承受力。
李淵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他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那雙曾經洞察世情、執掌乾坤的手,此刻無力地搭在扶手上,微微顫抖。他閉上了眼睛,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掙扎。
腦海中,兩個兒子的形象交替浮現。
一個是曾經溫文爾雅、略顯優柔,如今卻變得鋒芒畢露、屢創奇蹟的長子;
一個是自幼英果類己、戰功赫赫,如今坦誠野心、卻又不失兄弟情義的次子。
還有那句“只惜二郎非嫡長”的慨嘆,如今聽來,竟是如此的諷刺。
當嫡長子主動讓路,當次子展現出足以扛起江山的才能與氣魄時,那所謂的“禮法祖制”,真的還那麼不可動搖嗎?
沉默了不知多久,久到殿內的光線都開始變得昏黃。
久到香爐裡的檀香都快燃盡了,李淵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銳利,充滿了複雜的血絲,聲音沙啞得就如同破舊的風箱…
“出去……給朕出去……讓朕……靜靜。”
“兒臣告退!”
李世民起身告退,言語鏗鏘,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了,他將自己的志向和野心一同剖開來擺在桌上,擺在了皇帝父親的眼前。
李世民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小樓。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筆直,彷彿象徵著他此刻通透而決絕的心境。
他沒有玩弄權術,沒有巧言令色,只是將自己的抱負、野心,以及對大哥那份沉甸甸的敬愛與維護,赤誠地奉上。
剩下的,就看皇帝父親會如何抉擇了。
若父應允……他李世民必將勵精圖治,與大哥里應外合,一個開疆拓土、奠定萬世之基,一個勵精圖治、開創清明盛世。
他有這個自信,也相信大哥那鬼神莫測的手段,定能成為大唐最強勁的助推之力。
他們兄弟聯手,必將打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煌煌大唐!
反過來亦是如此,若父皇依舊不允,李世民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若父皇最終依舊選擇堅守嫡長,那麼,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收起所有的野心與鋒芒,心甘情願地俯首,成為大哥身邊最堅固的屏障,最鋒利的刀刃。
他會用自己的才能,去彌補大哥或許在政務上的“疲懶”,去替他掃平前路上的一切障礙。
為了大哥,他可以放下心中的豪情壯志,放下對那個位子的所有幻想,因為這樣的大哥,他值得!
無論前路如何,他與大哥,都將並肩而行。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父皇的決斷,同時,和大哥一起,將這場“那達慕”盛會,變成他們兄弟理念最有力的證明。
行轅之內,李淵依舊獨自坐在昏暗之中,李世民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尤其是最後那句飽含情感的“您三思啊……父皇!”,依舊在他耳邊迴響。
他面前的案几上,彷彿還攤開著兩個兒子共同呈上的一份關於大唐未來的、驚世駭俗的答卷。
是遵循古制,維持表面的穩定?
還是打破常規,擁抱一個充滿不確定性卻又潛力無限的可能?
這個抉擇,沉重如山。
是夜,前幾日才剛在這兒捱了一頓揍的李元吉又登上了李淵的家門,手裡還拎著那半壇由老墨帶給李建成但沒喝完卻被二哥許諾給他的嶺南老酒。
“你來幹嘛?”
“兒知道您睡不著,特意過來陪您小酌兩杯。”
說著還晃了晃手中的酒罈,也不見外,直接坐了下來,從桌上拿過兩個杯子,倒滿……
“他們倆誰叫你過來的?次次都被他們坑,又次次不長記性!”
“是我自己過來的,沒人讓!”
李元吉說著,把一杯酒推到了父親面前。
“朕要你說實話!”
“實話也是我自己要過來的,我知道您這幾天挺煩,特意過來陪您解悶兒的……”
“解悶兒?我看你是來給老子添堵的!”
李淵抓起酒杯,一口飲盡,又重重的把酒杯放下。
李元吉見狀,又趕緊把杯中酒水倒滿。
“瞧您這話說的,我能給您添什麼堵啊,您要覺得不痛快,實在不行打我一頓出氣得了……”
“哼……送上門來討打,老子今天不想動手,有話就說,說完快滾,酒給老子留下!”
李元吉嘿嘿一笑,自己也喝了一口,咂咂嘴道:
“我看您這幾日,臉就拉得跟個驢似的。誰看不出來?也就是他們倆,一個比一個能裝,一個躲著您去研究他那堆破銅爛鐵,一個埋頭處理公務,好像啥事沒發生。就我實在,看您不高興,還知道來陪您喝喝酒。”
他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挑撥離間”的嫌疑,但偏偏配上他那渾不吝的表情,反而顯得有幾分“童言無忌”的真實。
李淵被他氣笑了:“破銅爛鐵?那是利國利民的神器!公務?那是江山社稷的根本!就你清閒,就你實在?”
“那是!”
李元吉臉不紅心不跳:“我自認本事沒大哥大,心眼沒二哥多,可不就剩個實在了嘛。父皇,要我說啊,您就是心思太重。”
他又給李淵滿上,自顧自地說道:
“大哥不想當皇帝,二哥想當,這不挺明白的事兒嘛!大哥那性子您還不知道?讓他規規矩矩坐在那大殿裡,那得比殺了他還難受。二哥呢,天生就喜歡操心,就喜歡把什麼都攥在手裡,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他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您老人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胡鬧!”
李淵習慣性地斥責,但語氣卻並不嚴厲:“儲君之位,國之根本,豈能如市井交易般兒戲!”
“哎喲我的親爹誒!”
李元吉一拍大腿。
“什麼根本不根本的,說到底,這大唐是咱老李家的!只要咱老李家自己人不打起來,這江山就穩當著呢!您看看現在,大哥二哥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大哥在外面給您掙面子,二哥在裡面給您穩架子,這多好的事兒啊!您非得按著老規矩來,萬一……我是說萬一,再把大哥逼跑了,或者把二哥逼急了,兄弟倆再他孃的整出點啥事兒,那才叫動搖國本呢!”
這話說得粗俗無比,簡直是大逆不道,可偏偏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李淵內心最隱秘的擔憂上。
他何嘗不怕兄弟鬩牆?
之前世民勢力坐大,他趕緊扶持建成抗衡,不就是怕出現這種局面嗎?
如今局面似乎倒了過來,兄弟和睦,長子主動讓賢,他反而因為“規矩”而猶豫不決。
李元吉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見他沉默不語,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趁熱打鐵,語氣也軟了下來:
“爹,我知道您為難。可您想想,是他孃的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重要,還是咱們一家子都和和氣氣、大唐江山穩穩當當重要?大哥二哥都是萬里挑一的人傑,他們既然商量好了,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您啊,就放寬心,等著享福唄!到時候大哥弄出什麼新鮮玩意兒您先玩,二哥把國家治理得妥妥帖帖您省心,多好!”
他說著,舉起酒杯:
“來,爹,再喝一個!別想那些煩心事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現在有大哥二哥頂著,您就瞧好吧!”
李淵看著小兒子那沒心沒肺卻又透著至理名言的笑臉,再看看眼前這杯醇酒,心中百感交集。
或許……這個看似最不懂事的兒子,反而說出了最樸素的真理?
他沉默著,再次舉杯,與李元吉輕輕一碰。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李元吉喝了兩杯就離開了,當然走的時候把酒留下了。
這一夜,李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自家老四帶來的酒,……心中的煩悶,似乎真的隨著酒意,消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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