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間,李建成的目光瞟到了旁邊那如同五座小山的書籍……他想起了涵蓋小初高、足以開啟民智的百科全書,想起了能顛覆世人世界觀的地球儀,想起了能活人億萬、畝產驚人的土豆種子,想到了灰機……咳咳!
剎那間,一股浩然正氣(?)與十足底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就支稜了起來。
方才的尷尬與慌亂一掃而空,脊背挺得筆直,脖子梗著,眼神炯炯地迎上老李頭探究的目光,那氣勢……
要不是因為他還保持著跪姿,簡直能衝破房頂!
縱然跪著又如何?
此刻,他李建成的氣勢,怎麼著也得有五米高吧?!
“大郎,還不快起來?!”
李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理直氣壯”搞得一愣,下意識地催促道。
“哦……”李建成這才反應過來姿態問題,趕忙從地上爬起來。
老李頭皺著眉頭上前,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拿起桌上那半截還沒燃盡的香菸,熟練地叼在自己嘴裡,然後用菸頭指著桌上的紙牌位和兩根“供香”,又指了指李建成,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這……搞的什麼名堂?!這‘統爹’又是哪路神仙?”
李建成清了清嗓子,臉上擺出無比肅穆虔誠的表情,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阿耶,我不是早跟您說過嗎?我受過仙人感召。昨夜,我那位仙人師父他又夢中顯聖了,特地給我送了些關乎大唐國運的好東西過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旁邊那五摞驚人的書山。
老李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望著那整整齊齊、散發著神秘氣息的五摞“天書”,嘴唇動了動,一下子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除了這些書……”
李建成繼續加碼忽悠,語氣充滿了誘惑:
“仙人知道我們大唐如今正在狠抓教育,便賜下了從幼童啟蒙到弱冠之年所需修習的所有教學書籍,包羅永珍,體系完備!”
他頓了頓,觀察著老李頭的反應,然後丟擲了真正的王炸:
“而且,仙人深知我大唐眼下缺糧,心中憂憫,還特意賜下了無數祥瑞糧種!此物名為土豆,埋於土中便可生長,不挑地力,耐寒耐旱……畝產,可達五千斤!”
“噗通!”
話音剛落,只見老李頭李淵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頭,兩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嘴裡的半截煙都差點掉下來。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把抓住李建成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
“大郎!快!我……快把老夫嘴裡的煙拿下來……給仙人擺上!快啊!老夫渾身沒勁兒,動……動不了了!這是對仙人大不敬啊!”
李建成看著老頭子嚇得都快哭出來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趕緊上前把他嘴角叼著的煙取了下來,恭恭敬敬地重新擺回桌子上的“供品”行列,然後迅速跪倒在老李頭身邊。
直到這時,李淵才彷彿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掌控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不敢怠慢,立刻朝著那“統爹”牌位“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唸唸有詞地告罪:
“仙人莫怪……仙人莫怪啊!老頭子我歲數大了,有些老糊塗了,一時豬油蒙了心,竟敢搶奪仙家香火!”
“您老大人有大量,千萬莫要與我這凡夫俗子一般見識!您要是不開心,降下什麼責罰……就……就找我身邊這大兒子!他年輕,身體壯實,扛造!”
李建成:“……”
阿耶?您這賣兒子求平安的操作,是認真的嗎?!
老李頭磕頭之餘,餘光瞥見一旁的兒子正愣愣地跪著,看向自己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他頓時感覺老臉一陣臊紅,耳根子都燒得慌。
娘嘞……這下丟人丟到仙人面前了!
一下沒注意,咋把心裡話給禿嚕出來了……
可薑還是老的辣,僅僅心虛了一剎那,他便迅速擺出身為父親的威嚴,一巴掌就抽在了大兒子的後脖頸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足夠打斷那“不孝”的目光。
“愣什麼愣!”
李淵板起臉,聲音刻意拔高,試圖用氣勢掩蓋尷尬。
“還不快給仙人磕頭?!一點禮數都不懂!”
李建成捱了一下,看著自家老爺子這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模樣,心中一通瘋狂腹誹。
但他眼珠一轉,非但沒照做,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一個“報復”老爺子的念頭瞬間成型。
他非但沒磕頭,反而慢悠悠地直起腰板,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帶著幾分玄乎其玄的語氣,悠悠開口道:
“阿耶,您可想好了……”
他特意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老李頭的耳朵裡。
“我可是實實在在有著仙緣在身的仙人弟子……您如此對我,又是動手又是呵斥的,就不怕……仙人心生不悅,動怒降罪?”
這話如同一道定身咒,瞬間讓還在強撐威嚴的李淵僵在原地。
唰!
老李頭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得慘白,毫無血色,那模樣……簡直跟死了好幾天都沒埋似的!
他猛地扭頭看向桌上那簡陋的“統爹”牌位,又看看一臉高深莫測(實則內心笑翻)的李建成,嘴唇哆嗦著,剛才那點強裝出來的父威頃刻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眼的驚恐和後怕。
“呃……這……我……”
他喉嚨裡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李建成本是存了心要逗一逗老爺子,可見老頭子被自己一句話嚇成了這副面如死灰、魂不附體的模樣,心裡也咯噔一下。
玩笑歸玩笑,可沒真想把他嚇出個好歹來。
這大年初三的,要是真把老頭子嚇出點什麼毛病,那樂子可就大了,這席就算吃著也吃不安生……
他看著老頭子那副快要厥過去的樣子,瞬間福至心靈,計上心頭!
只見李建成突然渾身一個激靈,雙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雙手如同羊癲瘋發作般高高舉起,整個人開始充滿一種詭異節奏感地……抽搐!
肩膀一聳一聳,手臂胡亂揮舞,嘴裡還發出“呃……啊……”的無意義音節,活像是被什麼玩意兒上了身。
這一番毫無徵兆、浮誇至極的“表演”,直接把驚魂未定的老李頭給看傻了,都忘了害怕,只顧著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兒子在那兒“發癲”。
一番“神鬼附體”的操作過後,李建成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停止抽搐,雙手緩緩放下,然後深深地、悠長地……
“呼——————” 吐出一口濁氣。
他眨了眨眼,眼神恢復了“清明”,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淡然,看向還處於懵逼狀態的老爹,用一種縹緲而莊重的語氣說道:
“阿耶,不必擔心了。”
他微微頷首,彷彿在傳達至高無上的旨意。
“方才仙人神識降臨,借我之口告知於您。仙人言道,您能生出我這般鍾靈毓秀、慧根深種的優秀兒子,乃是大功德、大造化之人,他老人家心中甚慰,不僅不會怪罪於您,反而還要記您一功呢……”
老李頭李淵豎著耳朵,一字不落地聽完,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噗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
他整個人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一般,“咕咚”一下徹底癱軟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還好……還好……祖宗保佑,仙人開恩!老頭子我真是燒了高香,才能生出這麼個優秀的好兒子啊!
他趴在地上,心裡充滿了對“仙人”的感激,以及對自家“仙徒”兒子的無限欣慰(以及後怕)。
然而,這位感激涕零的老父親絕不會想到。
就在片刻之前,他差點被活活嚇死,其罪魁禍首,也正是眼前這個一臉“仙氣”、剛剛結束“表演”的“優秀”兒子……
然而,這位感激涕零的老父親絕不會想到,就在片刻之前,他差點被活活嚇死,其罪魁禍首,也正是眼前這個一臉“仙氣”、剛剛結束“表演”的“優秀”兒子……
老爺子癱在地上,緩了好半天,那狂跳的心率和發軟的手腳才堪堪平復了一些。
他掙扎著,用手撐著地,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幾乎是挪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即便坐定了,那兩條老腿還是不受控制地哆嗦個不停,活像在篩糠。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驚嚇出來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望向李建成,眼神裡帶著七分後怕、三分希冀,聲音還有些發飄:
“大郎……你……你確定仙人他老人家……真的不會怪罪為父方才的失禮之舉?”
李建成看著自家老爺子這副從鬼門關溜達回來的慫樣,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面上卻還要努力維持著那份超然物外的“仙徒”風範。
他在內心叉腰狂笑,得意地想道:
哼!逆父!現在知道怕了?
剛才賣兒子的時候不是挺爽快嗎?
罷了……罷了,我‘老人家’心胸寬廣,就饒了你這一回吧!
“話又不是我說的(才怪)!”李建成面上故作淡然,甚至帶著點被質疑的小小不悅。
“仙人的話您都不相信?”
“相信……相信!自然相信的!”
李淵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生怕慢了一秒就又惹“仙人不悅”。
稍微定了定神,老李頭的好奇心又壓過了恐懼,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桌上那寫著【統爹】二字的紙牌位,壓低聲音問道:
“大郎啊……這位仙人……這名諱,就叫……‘統爹’?”
這稱呼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怪異,但又不敢直言。
李建成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
他鄭重其事地點頭應是:“沒錯,仙尊名號,正是‘統爹’。”
罷了,統爹就統爹吧,總比“系統”聽起來像那麼回事……
老李頭咂摸了一下這名號,感覺腿腳恢復了些氣力,慌忙從凳子上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再次對著那簡陋的紙牌位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態度恭敬得如同面對列祖列宗。
他嘴裡還絮絮叨叨地替自己兒子(主要也是替自己)找補起來:
“統爹仙人在上,您千萬莫怪……我這逆……哦不……您瞧我這張嘴!”
他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趕緊改口:“您這仙徒……他……他屬實有些不懂事,年輕,考慮不周!對您的供奉如此……如此……”
老李頭看著桌上那寒酸的紙牌位,又看了看早已燃盡、只剩下三簇灰白的菸灰,搜腸刮肚地想找個委婉的詞:“……如此別緻古樸,甚是……甚是簡陋!您……您千萬莫要怪罪於他!”
他覺得光是認錯還不夠,必須充分闡述理由,於是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護犢子”的意味:
“您這仙徒他……他畢竟年歲還小,他還……他還是一個五歲零二百八十八個月大的孩子啊!(架空世界,李建成二十九歲)有侍奉不周、考慮不全的地方,仙人您法力無邊,心胸似海,請一定要多擔待,多包涵……”
李建成在一旁聽著,嘴角抽搐的頻率都快趕上痙攣了。
五歲零二百八十八個月?!老頭子您這找補的有點扯了吧?
這藉口找得也太離譜了!
然而,老李頭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差點當場破防。
只見李淵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一臉肅穆地保證道:
“統爹仙人,您放心!如此簡陋供奉,絕非我李家待客……待仙之道!老頭子我……不不不……晚……晚輩這就將您的尊位,請進太廟,跟李家列祖列宗一同……一同供奉,四時祭祀,絕不敢怠慢!您……您可千萬別嫌棄……”
把“統爹”請進太廟?!
跟李家先祖他們排排坐?!
李建成聽著,嘴角已經不是抽搐,而是快要抽筋了……
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老李家莊嚴肅穆的宗廟裡,祖宗牌位之間赫然混進一個寫著“統爹”的牌位,香火繚繞中,李家的列祖列宗和一個虛構出來的玩意兒平起平坐……
這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可他敢說實話嗎?
他只要敢現在跳出來說“阿耶別忙活了!那都是你兒子我瞎編的!”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剛剛經歷大起大落的老父親,會立刻讓他體驗一下什麼叫“父愛如山……體滑坡”。
老李頭真能讓他“享年五歲零二百八十八個月”!
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李建成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無比“虔誠”和“欣慰”的笑容:
“阿耶思慮周全,如此甚好!想來我的仙人師父也會感念您的誠心。”
供就供吧!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反正自己剛才也確實跪著磕過頭了,名義上也算認了這個“爹”。
萬一……萬一這陰差陽錯的,真產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學反應”,讓那破商城裡的東西再多起來的話……
那不就妥了嘛!這波不虧!
“大郎,那咱們就……走吧?”
李淵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轉變讓李建成一時都有些恍惚。
“走?去哪兒?”
李建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反問。
老李頭見他這副傻不愣登、完全不在狀態的模樣,急得直跺腳。
連忙用手指著桌上那張至關重要的紙牌位,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太廟啊!回太廟祭祖!順便……趕緊把統爹仙人的牌位也給恭恭敬敬地供奉上去啊!這等大事豈能耽擱?”
李建成這才猛地一拍腦袋,可不是嘛!
昨天晚上他們父子四人確實說好了,今天要回宮,去太廟祭祖的。
被這“統爹”和一堆“仙家寶物”一攪和,他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哦哦!對!祭祖,祭祖!”
李建成慌忙應聲,手忙腳亂地開始穿戴正式的袍服。
等他好不容易穿戴整齊,覺得可以出發了,便看向老爺子:“走吧……阿耶?”
“走什麼走?!”
李淵眼睛一瞪,語氣又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目光再次瞟向那張紙。
“還有仙人的牌位呢!你就打算這麼空著手去?真不知統爹仙人他老人家當初是如何看上你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李建成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只能一邊聽著老李頭嘴裡不停唸叨著“仙人莫怪,小孩子不懂事……”一邊心想著演戲演全套,乾脆就把這“仙徒”的人設進行到底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拿那張疊成牌位狀的紙,準備隨手揣進懷裡。
“啪!”
他的手背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
“捧著!”
李淵板著臉,語氣不容置疑:“對仙家牌位,要心懷敬畏,雙手恭捧,豈能如此隨意?!”
李建成還能咋辦?
面對突然變得無比“虔誠”且講究起禮儀規矩的老爹,他只能暗暗翻個白眼,然後規規矩矩地、如同捧著絕世珍寶一般,將那張寫著“抖爹”的紙牌位,小心翼翼地捧在了胸前。
出了屋門,李建成又捧著“抖爹”繞道去鄭觀音處,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嫡長子李承宗給領了過來。
太廟祭祖乃是國朝頭等大事,李淵這一脈的嫡長子、嫡長孫是必須參加的。不止是李承宗,秦王李世民的嫡子李承乾、李泰,齊王李元吉的嫡子李承業、李承鸞……所有嫡子嫡孫,一個都不能少。
至於那些庶出的兒孫……對不起,根本沒那個資格踏入太廟半步!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這“祀”,便是祭拜天地、宗廟,規矩森嚴,等級分明。
太廟,供奉著李唐的列祖列宗,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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