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正愁有力氣沒處使,於是紛紛拿起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水桶、木瓢,嘻嘻哈哈地湧向試驗田。
他們學著莊戶人家孩子的樣子,從附近的小溪裡打來水,小心翼翼地澆灌在每一株秧苗旁邊。
雖然動作笨拙,效率低下,還免不了互相潑水玩鬧,但那份認真和熱情,卻讓這片清晨的田地充滿了生機。
另一個宿舍住著的三個小姑娘也都加入了進來,等到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把大半塊地都澆得溼漉漉,喧鬧聲終於穿透了窗戶,將睡夢中的李建成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聽著外面孩子們活力四射的聲響,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袍推開窗戶。映入眼簾的,正是那群半大小子和小姑娘在田埂間忙碌穿梭的身影,晨光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李建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這幫小兔崽子……還挺自覺。”
他低聲笑罵了一句,心裡卻是一片暖洋洋的欣慰。
他沒有立刻出去幹涉,而是就站在窗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看到李承乾像個小指揮官,協調著大家打水的次序;看到李恪默默地把水澆得更均勻;看到尉遲兄弟較勁似的比誰提的水桶更滿;看到小麗質也不甘示弱,用小木瓢一點點地澆灌,神情專注……
這無意中的勞動,不正是最好的晨課嗎?它教會了孩子們責任、協作,還有對生命的呵護。
等到孩子們差不多澆完了水,聚在一起擦汗休息時,李建成才伸著懶腰,故作剛醒的樣子走了出去。
“喲?都起來了?還把地澆了?不錯不錯!”
他打著哈欠,毫不吝嗇地誇獎道。
“看來咱們這‘育兒園’,不用先生催,自己就能轉起來嘛!”
孩子們聽到誇獎,都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行了,都去洗洗手臉,準備吃早飯。”李建成招呼著。
等到孩子們洗漱完畢,乖乖坐在飯桌前,喝著小米粥,啃著白麵饃,他的心裡都還在盤算著:這一兩天,帶這群精力旺盛、求知慾正濃的小傢伙們乾點啥好呢?
光是澆水和自由活動可不夠,得有點新意,還得有點意義。
等孩子們風捲殘雲般吃完早飯,又按照新規矩,各自清洗完自己的餐具,一個個擦乾淨小手,便不約而同地用那滿是期待和探尋的小眼神,齊刷刷地看向了他們的先生——李建成。
李建成看著這一張張仰起的小臉,清了清嗓子,沒直接說安排,反而笑眯眯地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孩子們,昨天的紅燒肉,好吃嗎?”
“好吃!”
孩子們異口同聲,回答得那叫一個響亮乾脆,尤其是李元吉家的老大李承業,還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
“那好……”
李建成故意拉長了聲音,成功地吊起了所有孩子的胃口。
“走!今天上午,先生就帶你們去看看,那香噴噴的紅燒肉,是從哪兒來的!”
“去看豬?!”
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表情各異。
有像尉遲兄弟這樣覺得新奇的,有像長孫衝這樣微微蹙眉覺得腌臢的,也有像李承乾這樣面露疑惑不解的。
李建成要帶孩子們看的,正是他從商城裡斥資買來的【選育肉豬種】。
這批豬苗被他取出後,就交給了商會旗下一位名叫姚舒文的漢子專門負責。
這姚舒文家裡祖輩養過牲口,本人也踏實肯幹,被李建成委以“大唐皇家養豬場(試驗)”場長的重任。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莊子裡特意劃出、遠離居住區的一片新建豬舍。
豬舍打掃得頗為乾淨,用了水泥鋪地,通風良好,與傳統印象中汙穢不堪的豬圈大不相同。
姚舒文早已得到訊息,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緊張又激動地等在門口。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貴人,尤其是太子和王爺們。
“殿……殿下,小……小人們都準備好了。”
姚舒文說話都有些結巴。
李建成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放鬆,然後對孩子們說:“這位是姚場長,以後咱們莊子上吃肉,乃至整個大唐的百姓能不能養上大肥豬,可都得指望他和他照看的這些寶貝了。都安靜點,別嚇著它們。”
孩子們好奇地扒在特意加高、安裝了木柵欄的豬圈圍欄邊,探頭朝裡望去。
只見圈裡二十頭小豬崽,皮毛粉嫩,身材圓滾滾,比起當下常見的尖嘴瘦腰黑土豬,顯得格外憨態可掬,正哼哧哼哧地圍著食槽搶食,活力十足。
“哇!它們好胖啊!”一個孩子驚歎。
“比阿爺莊子上看到的豬好看多了!”
另一個接話。
李承業眨巴著眼,小聲問李建成:“大伯,紅燒肉……就是它們變的?”
李建成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啊,不過得等它們長得再大些。姚場長,你來給小朋友們介紹一下咱們這些‘寶貝’。”
姚舒文定了定神,開始磕磕絆絆地講解起來,說這種豬吃得香、長得快、不挑食、肉還多。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那些活潑的小豬,再聯想到美味的紅燒肉,眼神裡都充滿了興趣。
李建成在一旁補充道:“看到了嗎?格物致知,不光是造蒸汽機。把這豬養好,讓天下百姓都能經常吃上肉,也是了不起的大學問!這裡面的門道,可不比讀聖賢書簡單。”
他帶著孩子們依次看了不同豬舍,講解了基本的餵養、清潔和防疫概念,一堂生動的、理論聯絡實際的“畜牧學啟蒙課”和“珍惜食物課”,就在這略帶特殊氣味的豬圈旁完成了。
回程的路上,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小豬,討論著紅燒肉。
李建成知道,今天這看似“不上臺面”的行程,已經在他們心中種下了“農桑畜牧亦是正經學問”的種子。
他的“見世面”教育,就是要讓孩子們看到這個世界運轉的每一個真實角落。
剛帶著一群意猶未盡、身上還隱約帶著點豬圈特殊氣味的小傢伙們溜達回莊子,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歇歇腳,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只見李元吉家的老大李承業,跑得呼哧帶喘,小臉通紅,徑直衝到李建成面前,仰著頭,眼睛亮得驚人,大聲說道:
“大伯!我……我想學養豬!”
“嗯?”
李建成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有些混不吝的小侄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志向給逗樂了,故意打趣道:
“你小子,學養豬?我看你是想吃肉吧?!”
李承業被大伯一語道破小心思,頓時小臉兒一紅,露出了幾分被戳破的尷尬。
小手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但隨即,這小子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只是饞,又梗起了脖子,帶著點不服氣的倔強反駁道:
“想吃肉……那……那更要學養豬啊!只有把豬養得好好的,養得肥肥的,那肉才能又多又好吃啊!您剛才那會兒不也說了嘛,豬肉養好了亦能強國,這裡頭可都是學問!”
嘿!
這邏輯……乍一聽有點繞,但仔細一品,倒也沒毛病!
從需求出發,追溯本源,為了解決“吃肉”這個問題,而去研究“養豬”這個技術,這本身就是一種最樸素的探究精神。
李建成看著小侄子那雖然帶著點羞窘,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的樣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又鄭重地問了一遍以作確認:
“真想學?可不是光看著小豬可愛,是要真的去打掃豬圈,拌豬食,研究怎麼讓豬少生病、長得壯,又髒又累的活兒。”
小傢伙見大伯態度認真,忙不迭地用力點頭,生怕晚了一秒大伯就反悔似的:
“真想學!我不怕髒累!”
看著李承業眼中那不同於往日玩鬧的堅定光芒,李建成心中一動。
這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王爺世子”該學的“正道”,但誰能說這不是一條實實在在的、能惠及民生的道路呢?
若真能培養出一個精通畜牧業的“王爺專家”,對大唐的肉食供應豈不是一大幸事?
“行吧!”
“既然你有這個心,那大伯就給你安排!以後下午的文化課你不能落下,上午嘛……你就去找姚場長報到,給他當個小學徒!從最基礎的活兒幹起,他會的都能教你,但你能學會多少,就看自己的本事和耐性了!”
“謝謝大伯!”
李承業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彷彿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美差,興高采烈地跑開了,估計是急著去跟小夥伴們炫耀他的“新事業”。
李建成看著小傢伙歡脫的背影,無奈又欣慰地搖了搖頭。
得……這教育之路,果然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處處是“驚喜”啊!
不過,這種源自孩子內心驅動而產生的學習慾望,或許才是最珍貴的。
他倒是很期待,這位小王爺學徒,能在豬圈裡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李建成在唐王莊的春風細雨中感嘆著“因材施教”的不易與樂趣,而兩儀殿中的李世民,此刻卻是眉頭緊鎖,手裡捏著大哥剛剛派人快馬送來的信箋,翻來覆去地看,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都在一跳一跳的。
這信上寫的都是些什麼跟什麼啊?!
什麼叫青雀想要拜師老墨?
朕的嫡子,堂堂魏王,去學那些世人以為的奇技淫工?!這成何體統!
哪個是老黑(尉遲恭)家的老大準備去種地?!
尉遲敬德要是知道他兒子放著好好的將門虎子不當,跑去掄鋤頭,怕不是要提著馬槊來找朕理論!
李恪志在四方,欲周遊天下,觀山河之壯闊;麗質雖為女子,然心志不凡,慕平陽之風,欲習武藝,通曉兵事……
一個親王想去當浪跡天涯的遊俠兒?
一個公主想當舞刀弄槍的巾幗將軍?!
這……這……
就因為承鸞這孩子於貨殖之道頗有天分,大哥就要安排宗室子弟去學經商算賬?!
雖說馬周是個人才,可這……
一整封信看下來,密密麻麻寫的全是這些“不著調”的志向安排,也只有 “長孫衝性喜文墨,可隨閻立本修習書畫” 這一條,多少還算是有點譜,符合他們這些勳貴子弟的傳統培養路線。
還好李建成這信送得早了一些……要是再晚上半天,把剛才齊王世子李承業主動要求學習科學養豬”的訊息也一併寫上,李世民恐怕真得一口氣上不來,直接抽過去!
“大哥啊大哥……”
李世民放下信箋,扶著額頭連連慨嘆,哭笑不得。
“你……你就是這麼給我教學生的嗎?你這‘育兒園’開的,怕不是要把我大唐的未來棟樑,都培養成‘匠戶’、‘農夫’、‘商賈’?”
就在李世民對著信箋哀嘆連連之時,一個略顯富態、穿著常服的身影腆著微凸的肚子,優哉遊哉地溜達進了兩儀殿。
正是太上皇李淵。
自從李建成搬去了唐王莊工地那邊常住,鄭觀音也過去了,李淵覺得自己一個老公公再和兒媳婦住在一個大院裡不太合適,便也搬回了宮裡居住。
“二郎何故在此哀聲嘆氣?”
李淵自顧自地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順手拿起內侍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語氣輕鬆。
“莫不是朝堂上那些老傢伙們,又因為科舉的事兒作妖了?”
“非是如此,阿耶……”
李世民見到父親,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連忙起身服侍李淵坐得更舒服些,然後便將手中那封讓他頭疼不已的信遞了過去。
“您看看這個吧,這是大哥從莊子上送來的……是大哥關於承乾、青雀他們那幾個孩子的……嗯……培養意向。”
李淵有些好奇地接過信,展開細讀。
起初,他的眉頭也微微挑了一下,但隨著一行行看下去,他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像李世民那樣糾結,反而逐漸舒展開來,甚至嘴角開始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最終化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有點意思。”
李淵放下信箋,看向一臉鬱悶的二兒子。
“二郎,你覺得你大哥……是在胡鬧?”
李世民見到父親這個反應,更是納悶,忍不住抱怨道:
“阿耶,這難道還不是胡鬧嗎?青雀好歹是親王之尊,卻去搞勞什子科研;尉遲家的長子去種地;宗室子弟學經商……這傳出去,我皇家的顏面何存?朝野上下又會作何感想?大哥這簡直是……唉!”
看著兒子一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李淵卻老神在在地又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顏面?二郎啊,你如今是皇帝,看事情不能只盯著所謂的‘顏面’。”
“你是瞧不上科研?看不起農民?還是覺得依照你們的地位,所以你們的孩子就該要高高在上?”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點著那封信:“你大哥信裡提到的這些孩子,除了承乾是太子,身份特殊,需要學習治國之道。其他的,青雀是魏王,李恪是吳王,承業是齊王世子,承鸞是宗室子……他們將來,需要去科舉做官嗎?”
李世民一愣:“自然不需要。”
“那他們需要像房玄齡、杜如晦那樣,日夜操勞於案牘之間,處理天下政務嗎?”
“……也不需要。”
“既然如此……”
“那你跟老子說,按照以往的路子,他們這些親王、郡王、世子,長大之後該幹什麼?在長安建一座富麗堂皇的王府,領著豐厚的俸祿,整日裡要麼吟風弄月、鬥雞走馬,要麼……就是結交朝臣,揣摩聖意,甚至可能為了那遙不可及的野心,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根細針,輕輕紮了李世民一下,讓他眼神微凝。
李淵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深沉起來:“前隋的宗室是什麼下場,你我都清楚。我們李家的天下剛剛坐了九年,難道要重蹈覆轍,養出一群只知道吃喝玩樂、或者心懷叵測的廢物嗎?”
他拿起那封信,抖了抖:“你再看看你大哥安排的這些!青雀去研究格物,若能造出利國利民的器物,是他的功勞,也是你用人唯賢、教化有方的功績!尉遲家的小子喜歡種地,若能提高糧產,功在社稷!宗室子弟學經商,若能充盈國庫,有何不可?”
“再者說了,這也不全是你大哥的安排,是孩子們按照自己的喜好所做出的抉擇。於朝而言,容不得手握實權的親王;於家而言,我老李家也不想養出一幫子空有爵位、無所作為的米蟲;但於國於民,只要孩子們真的學有所成,那都是大利!”
“你整日學著你大哥,說什麼改革……改革,究竟如何去改?難不成就是動動嘴皮子,讓手下的人去改、去做?身為李唐皇家之人,是不是更應該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這才是一個領導者應有的格局和作為!”
李世民沉默了,臉上的慍怒和不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父皇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被“禮法”、“規矩”鎖住的門。
他忽然想起大哥李建成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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