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老墨那聲如同戰鬥號角般的招呼,“八大金剛”和“十九天將”瞬間進入了狀態,彷彿剛才被訓得抬不起頭的是另一個人。
他們呼啦一下圍攏過來,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張“石灰燈”和“反射鏡”的圖紙,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激烈討論起來。
“氫氧焰?用咩(什麼)傢伙生出來?電解水?”
“石灰棒要咩(什麼)規格?燒熔了怎辦?”
“反射鏡!銅的?還系(是)新麼登西?”
“角度!介過(這個)角度要緊!”
他們完全沉浸在了技術難題的破解之中,語言混雜著官話和方言,手勢比劃,唾沫橫飛,徹底無視了還站在一旁的當朝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自己倒也樂得清靜。
他倒是想參與,可這幫傢伙討論的專業細節和那股子瘋魔勁兒,他確實也插不上嘴(也不想硬插進去自討沒趣)。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看著這群技術天才們因為一個新的挑戰而煥發出的蓬勃生機和專注力,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行了,種子已經種下,土壤也足夠肥沃,就等著發芽吧。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便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
至於他李建成嘛……
咱老李還有別的正事呢!
走出科研部工棚,翻身上馬,李建成對侍立一旁的薛仁貴幹脆利落地吩咐道:
“仁貴,叫人開會。”
一炷香時間之後,發改委除了老墨以外的八位部長還有李世民這個秘書長盡皆匯聚在了李建成的辦公室。
“咳……叫你們過來呢,也不是什麼大事,但這件事吧,也不小……”
“說起來呢,這件事很可能會影響到科研部未來的研發效率,所以要跟大家商議商議!”
“殿下您說,有什麼需要俺老黑乾的?某義不容辭!”
“某也是!”
程咬金也趕忙搭話,剩下的幾個人雖然沒有開口,但還是紛紛露出一副但憑殿下吩咐的樣子。
“咳……就是吧……那天試車的時候,我答應要給老墨他說門親事,給他找個媳婦兒……還得是長得賊七八漂亮的那種大家閨秀。”
“啥?老墨還沒婆娘?”
“嘖……老程!你他孃的吵吵啥?聽我說……”
隨著李建成的講述,眾人這才恍然大明白。
“他孃的!老墨都他孃的快四十了還他娘是個雛兒?”
“老子十三……十四?額……”
程咬金的插科打諢絲毫沒能緩解一眾人緊皺的眉頭。
老墨是誰啊!按殿下的話來說,那可是大唐工業之父、蒸汽機之父、七世紀格物天才、大唐科技奠基人、大唐格物引領者、比他李建成還要牛批百倍、千倍乃至數十萬倍的存在!
對了,還要再加上個蒸汽機火車之父!
就照著這一系列牛批到炸天的名頭再加上他本身的能力,以後朝堂上最頂尖的一批人當中,肯定有他一個席位,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可就是這樣牛批的人,快四十歲了……沒有媳婦兒?!
聽起來真的又是可憐又是可笑……
“行了,都他孃的那副表情幹啥?諸位在我心裡都是咱大唐數一數二、有頭有臉的人物,還能讓這事兒難住了?”
“大家都尋思尋思,家裡有跟咱老墨年紀相仿,待嫁閨中的都給捅咕捅咕,跟老墨結親你們都不吃虧!”
眾人都知道,就憑著太子的倚重,跟老墨攀上親戚肯定是不吃虧的。
可是……要年紀相仿?老墨都他孃的快四十了!
這般年紀的“姑娘”,孩子生的早點這會兒都他孃的已經抱著孫子當奶奶了……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被太子鼓動起來的熱情,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程咬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俺閨女才八歲”這話給嚥了回去。
房玄齡撫著長鬚,沉吟道:“殿下,非是臣等不願盡力。只是……這年近四十尚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莫說是我等府中,便是翻遍長安城的勳貴門第,恐怕也……”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不言自明。
杜如晦接過話頭,思路更清晰地分析道:“玄齡所言極是。此等年紀的女子,若非早已婚配,便是……唉,身有隱疾,或是立志修行,絕非良配。若強行為之,反是害了嶽部長。”
辦公室內剛剛活躍起來的氣氛又凝固了。
李建成也愣住了,他光想著老墨的重要,卻忽略了這最基礎的現實問題。
他揉了揉眉心,嘀咕道:“難不成……真得去尋個二八年華的?可這年紀差得也忒大了些,老墨那榆木疙瘩能開竅嗎?這他孃的不是糟踐人嘛!別委屈了人家姑娘……”
“大哥,我倒是有個主意。”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開口了,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為何一定要侷限於‘待字閨中’呢?”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對呀!俺老程怎麼沒想到!寡婦也行啊!呃……不是,俺的意思是,那些門第高、知書達理,卻因故和離或者喪偶的貴婦人,豈不正好?”
尉遲恭也悶聲附和:
“嗯。年紀相仿,知曉人事,懂得體貼。若能尋一位這般女子,既能持家,又能理解嶽部長的辛勞,豈不勝過那些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百倍?”
思路一開啟,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是啊,長安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命運多舛但修養極佳的貴族寡婦。
她們背後往往還連著龐大的家族,若能與老墨結合,既是給她們一個絕佳的歸宿,也是將那些家族勢力更緊密地捆綁在發改委這條船上,更解決了老墨的難題,簡直是一舉三得!
李建成慢慢摩挲著下巴,思索著眾人看起來靠譜、可細想全是問題的提議……
寡婦……嘖……咱老墨一個童蛋子,頭一遭就面對個經驗豐富的,能他娘受得了嗎?
這畫面太美,他不敢細想。
而且……這個時代……名節可是比命還重的無形枷鎖。
男子喪妻還可續絃,理所當然;可女子……一旦嫁過,彷彿就烙上了一生的印跡。
即便他們這些位居頂端的人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語,但老墨本人呢?那位女子呢?他們能坦然面對周遭可能投來的異樣目光嗎?
更現實的是,這個歲數的寡婦,怎麼可能沒有孩子?
這哪裡是娶媳婦,簡直是“買一贈一”甚至“買一贈多”!
老墨那單純得像張白紙的人,能一下子接受 娶個媳婦換個家族嗎?而且這個家族還不是在老墨的努力下而產生的……
況且後世之人都知道,後爹不好當……就算老墨情願,他也不想讓自己這位老夥計去冒這個險!
家世不錯……思想開放……沒有孩子……還歲數相仿……這樣的條件找一個人,比老墨明天就能搞出來電燈還要離譜!
李建成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噠、噠、噠……每一聲都敲在眾人沉默的心上。
“不行,他孃的絕對不行。”
他猛地停下動作,斬釘截鐵地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誡所有人。
“你們說的那些路,細想起來,全他娘是坑。”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
“咱老墨是什麼人?他的心思全在那些齒輪、氣缸上,他腦子裡裝的是整個大唐的未來!讓他娶一個寡婦,一下朝,就回去面對一屋子心思各異的親戚,處理那些烏煙瘴氣的家族利益?這是在幫他,還是在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正在興建的大唐:
“後爹難當,自古皆然。我不想讓我這老夥計,把在實驗室裡熬乾的心血,再浪費在後宅的雞零狗碎上。這不是他該承受的。”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讚許。
太子能想到這一層,是嶽部長之幸。
“可是殿下……”
程咬金撓著頭,“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真給老墨找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那不成爺孫戀了?”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靜靜聆聽,眼神卻在不斷閃爍的李世民,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大哥,諸位,我們……是不是都陷入了一個誤區?”
眾人目光聚焦於他。
“我們一直在用我們的標準,我們的圈子,去為老墨尋找一個‘配得上’他的女子。”
李世民不緊不慢地說:“我們盯著家世、門第、過往,卻唯獨忘了問,什麼樣品性的人,才能真正走進墨部長那顆純粹的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們為何不把眼光,放得更‘低’一些?”
“低?”程咬金瞪大了眼睛。
“不錯!”
李世民眼中閃爍著打破常規的光芒,“不是門第低,而是跳出我們這個勳貴圈子的束縛。去民間找!去那些雖無顯赫家世,卻知書達理、性情溫婉、身體康健的女子中找!”
“比如,書香門第中家道中落的才女,比如,品行端方卻因守孝誤了婚期的醫官之女……”
“她們沒有龐大的家族負累,但她們擁有最寶貴的東西——一顆純粹的心,和一份對安穩幸福的渴望。這樣的人,才更能理解老墨的純粹,照顧好他的生活,而不帶來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至於年齡……”
李世民看向李建成:“大哥,對於一個能造出蒸汽機的國士而言,十歲的差距,真的不可逾越嗎?或許,一份帶著仰慕的青春活力,才能真正融化他那顆被格物之學佔據的心。”
李建成愣住了。
所有條條框框,在這一刻彷彿都被李世民這番話擊得粉碎。
他們一直在用一個精緻的貴族籠子去配一隻嚮往天空的雄鷹,卻忘了,雄鷹真正需要的,是能讓它自由翱翔的天空,以及一個溫暖的巢穴,而不是籠子上的金絲銀線。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對啊!他孃的!是老子魔怔了!老墨需要的是一個知冷知熱的媳婦,一個能讓他安心回家的窩,不是一個他孃的政治同盟!”
“傳令!”
李建成意氣風發,“拋開所有家世門第之見!在整個大唐範圍內,尋找品性、才情、容貌上佳的女子,年齡……二……三十上下,優先!重點是,人要乾淨,心地要純善!”
尋找,終於迴歸到了它本有的意義上。
時間又過半月,在這半月當中,老墨帶著他的研發團隊一直在攻克石灰燈和反射鏡的種種問題,而剩下的人,在有條不紊的處理著自己手中事務的同時,也在為老墨的終身大事而奔波……
所有的事情彷彿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了一個結果……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李建成派去喊老墨相媳婦兒的薛仁貴和被老墨遣來給李建成報信做出成果的小翻譯撞在了一起……
薛仁貴腿腳快,奉了太子之命,腳下生風地趕往科研部。他心裡還琢磨著,怎麼跟那個一頭扎進圖紙裡的墨部長說這“相親”的俏事。
幾乎是同一時刻,科研部裡,老墨激動地指著那盞發出穩定耀眼白光的石灰燈,對身邊的小翻譯語無倫次:“快!快去稟報殿下!成了!反射鏡的焦點也調好了,亮度超乎想象!快去!”
小翻譯也是個半大孩子,被這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撒丫子就往辦公樓跑。
於是,在連線辦公樓與科研部的那條青石板路上,一個代表著“個人幸福”的信使,與一個代表著“國家科技進步”的信使——
“砰!”
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薛仁貴身板硬實,晃了晃就站穩了。小翻譯卻是個文弱身子,直接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
小翻譯揉著屁股抬頭,一看是太子身邊的薛將軍,後半句埋怨立刻嚥了回去,忙不迭地說,“薛將軍恕罪!小的有急事稟報殿下!科研部……科研部的石灰燈成了!”
薛仁貴也是一愣,伸手把他拉起來,苦笑道:“巧了,我也有急事找墨部長。殿下讓他即刻過去,說是……人生大事有眉目了。”
兩人互相拍打著對方身上的塵土,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科研的奇蹟,與人生的奇蹟,竟在同一天、同一刻,以這樣一種方式,迎面撞來。
下一刻,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轉身,朝著來路狂奔。
小翻譯衝回科研部,氣還沒喘勻就喊:“部長!殿下召見!您那媳婦兒的事兒,有譜了!”
正沉浸在成功喜悅中的老墨聞言,那張被煤炭和機油染花的臉,瞬間僵住,眼神從智慧的深邃變成了懵懂的茫然:
“啊?……俠……俠媳護?”
另一邊,薛仁貴也是急匆匆的衝進李建成的辦公室,也顧不上禮節了,扯著嗓子喊道:
“殿下!成了!墨部長讓稟報,石灰燈和反射鏡都成了!亮得跟個小太陽似的!”
正與房玄齡、杜如晦最後斟酌幾位候選女子資料的李建成,“唰”地站了起來,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
“好!好!老墨他孃的就是個天才!”
然而,這驚喜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他立刻意識到,另一個好訊息,也正在送達老墨的途中。
因為他立刻意識到,另一個好訊息,也正在送達老墨的途中。
老墨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他孃的可是終身大事啊,可是……看了看自己耗費了無數心力才製作出來的石灰燈……又想了想自己的終身大事……
一番思索過後,他還是從心的選擇去看媳婦兒……
此刻的辦公室中,李建成也面對著同樣的抉擇……是去看燈呢?還是先忙給老墨找老婆的事兒……
一番糾結之下,反正人都來了也跑不了,那就去看燈吧!
李建成帶著一眾臣公,浩浩蕩蕩地殺到了科研部門口。
他腦子裡已經預演好了畫面:老墨肯定還圍著滿是油汙的皮圍裙,頂著雞窩頭,興奮地指著那盞亮瞎人眼的燈滔滔不絕。
他連怎麼誇、怎麼賞的詞兒都想好了。
“哐當”一聲,他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然後,整個隊伍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
只見實驗室正中,老墨背對著他們,身姿是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硬挺、甚至帶著摺痕的嶄新儒袍,平日裡那股濃重的機油與煤炭混合的味道,也被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取代。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那片因過度思索而日漸遼闊的“地中海”區域,周圍僅存的髮絲被精心梳理,無比艱難卻又異常頑強地在頭頂正中央,挽成了一個……一絲不苟的小發鬏!
老墨聽到動靜,緊張地轉過身。
他臉上泛著剛用力搓洗過的紅暈,手指還不自覺地絞著新衣的袖口。
剎那間,李建成與老墨視線相撞,兩人心中同時雷聲滾滾:
李建成(瞳孔地震):就他娘看個燈,需要這麼正式嘛?又是沐浴更衣,又是梳髮鬏?老墨你這儀式感……是對這石灰燈有什麼非分之想?!
老墨(內心哀嚎):相……相親……這麼大陣仗?殿下竟把整個發改委都拉來圍觀了?!這他孃的……是評審委員會嗎?難道還要現場答辯不成?!
空氣凝固了足足三息。
還是程咬金這個粗線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繞著老墨走了一圈,嘖嘖稱奇:
“嘿!俺說老墨!你這捯飭得……俺老程當年娶婆娘都沒你拾掇得光鮮!不就看個燈嘛?”
“看……看燈?”
老墨懵了,下意識指向旁邊那盞已經調暗的石灰燈。
“燈……燈在那兒。殿下造見,不繫為……為窩辣終身大系嗎?”
他越說聲音越小,老臉通紅。
“……”
這下,輪到李建成和他身後的一眾大佬集體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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