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孃的……有些尷尬怎麼說?
李建成摸著鼻子的手都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發燙。
自己這是完全低估了老墨這老光棍對愛情的嚮往啊!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因為不想讓眾人白來一趟而掃興的老墨,正有些落寞的、拆發鬏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盞靜靜燃燒的石灰燈。
一瞬間,他心裡那架搖擺不定的天平,“哐當”一聲徹底傾斜。
燈就在這兒擺著,又不會長腿跑了!
老墨也就在這兒杵著,只要有他在,多少石灰燈、蒸汽機造不出來?
但老夥計這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的春天,要是被自己這烏龍給攪和黃了,那才真是罪過!
對比之下,再沒什麼事比眼前這老夥計的終身大事更重要了。
去他孃的工作彙報!去他孃的科技驗收!
心意已決,李建成臉上那點尷尬瞬間被一種混不吝的霸道所取代。
他幾步上前,一把按住老墨正在拆頭髮的手。
“別拆!挺好!”
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墨茫然地抬頭。
只見李建成環視在場所有臣公,大手一揮,如同在戰場上釋出總攻命令:
“都聽好了!計劃有變!今日,此刻,天大的事也都給老子往後靠!”
他目光炯炯地盯住老墨:“燈,什麼時候都能看!但媳婦兒,錯過了今天這村,可能就沒這店了!老墨,你就穿著這身,頂著這發鬏,非常好!精神!尿性!”
然後他猛地扭頭,對薛仁貴下令:“仁貴!你,立刻!馬上!跑步前進!去把之前篩選好的那三位姑娘……給我請到……請到會客室去!”
吩咐完,他轉回頭,雙手重重拍在老墨僵硬的肩膀上,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鼓勵、促狹和不容拒絕的燦爛笑容:
“老墨,聽見沒?別他孃的發呆了!走!兄弟們給你撐場子,相親去!”
李建成這話說得是斬釘截鐵,氣勢十足,彷彿要為他這老兄弟掃平一切障礙。
然而,被寄予厚望的“主角”老墨,卻像是被推到了聚光燈下的兔子,整個人都縮了一圈。
他侷促地擺弄著嶄新的衣角,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那張剛洗乾淨的臉漲得通紅,用細若蚊蚋、還帶著明顯嶺南口音的腔調弱弱地開口:
“窩(我)……窩(我)……窩幾要一鍋(我只要一個)……一鍋(一個)就夠……先(三)……先鍋(三個)……窩(我)……窩費秀不鳥噠(我會受不了的)……”
這細聲細氣、磕磕巴巴的話,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李建成營造出的“霸氣”氣球。
實驗室裡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噗——”
不知是誰最先沒忍住,漏出了一聲短促的氣音,隨即像是傳染了一般,整個科研部裡響起了此起彼伏、被強行壓抑的“庫庫”聲。
程咬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劇烈聳動,趕緊轉過身去面對牆壁。
連一向沉穩的房玄齡和杜如晦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顫抖。
“餘……餘果系灰要的發,窩……窩也不繫不闊以噠!”
“啥七八玩意兒?你老小子心他娘挺大呀!還想整三個?”
李建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豪言壯語”給氣笑了。
“辣……辣窩幾要一鍋……”
老墨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成了嘟囔。
“行啦!先他娘去看了再說!”
李建成不由分說,攬著他的肩膀就往外推。
“這玩意兒是兩個人的事兒,又不是你一個人在實驗室裡盤零件,光你自己個兒盤算有啥用?指不定人姑娘還瞧不上你這榆木疙瘩呢……走走走!”
老墨就這樣被一大夥子人架著,推搡著來到了辦公樓會客廳門外。
“老墨,姑娘就在裡邊,行不行的就看你自己了,不行也沒事兒,咱們再找,去吧……去他孃的勇敢的追求你的幸福吧!”
李建成想要把老墨往門裡推,可老墨卻是抓著李建成的胳膊死活不鬆手,整個人都快掛他身上了。
“窩……窩……窩緊江啊……咩辦啊?!”
“別怕,你他娘可是老墨!你可是大唐工業之父、蒸汽機之父、七世紀格物天才、大唐科技奠基人、大唐格物引領者、蒸汽機火車之父,比我李建成還要牛批百倍、千倍乃至數十萬倍的老墨!蒸汽機你都能搞定,還他孃的能搞不定幾個姑娘了?!”
“對……對窩……窩系老墨……窩……我闊以搞……搞精氣機,可……可系……”
“別他娘可是了,去你的吧!”
李建成猛的推開門,把掛在他胳膊上的老墨甩了進去,同時還對房間裡的三位姑娘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然後關門……一氣呵成。
他雖說是要幫老夥計撐腰,但也不可能真的聚眾圍觀,所以他們……選擇趴在門口聽牆角。
門“哐當”一聲在李建成身後關緊,將世界一分為二。
門外,以太子為首,李世民、房玄齡、杜如晦、程咬金等一眾跺跺腳整個北疆都要抖三抖的存在,此刻毫無形象可言,一個個像做賊似的,齊刷刷地把耳朵貼在了冰涼的門板上,擠作一團,彷彿在竊聽敵國軍情。
“噓——都他孃的小聲點!”
李建成扭頭對身後擠擠攘攘的眾人低吼道,自己卻把耳朵嵌得更緊了,生怕漏掉一個字。
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老墨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頭,大腦一片空白。
面對著三位端坐著、目光中帶著好奇與審視的大家閨秀,他感覺比面對一千個蒸汽機氣缸還要令人窒息。
在李建成那番“牛批百倍”的洗腦式鼓勵下,他憋足了氣,想要來個響亮開場,結果一開口,詞兒全串了:
“大……大尬吼(大家好)……窩……窩系牛……牛批……”
話一出口,老墨自己先傻了,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慌忙擺手糾正:
“不……不……窩系老……窩系嶽林嘎……”
“噗——”
門外,程咬金第一個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漏氣般的笑聲,又被旁邊的人七手八腳地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身體抖得像篩糠。
門內,三位姑娘顯然也沒料到這位傳說中的“大唐工業之父”是如此……別緻的開場。
一位穿著鵝黃衣裙、年紀最輕的姑娘忍不住以袖掩口,眉眼彎彎,顯然是被這笨拙又真誠的自我介紹逗笑了。
這笑聲並無惡意,反而像是春風,稍稍吹散了些許凝滯的空氣。
為首那位氣質溫婉的王小姐,忍著笑意,溫聲道:
“墨部長不必緊張,您的大名,我們早已如雷貫耳。小女子姓王,家父在工部任職,對您的蒸汽機亦是推崇備至。”
有人接了話茬,老墨的緊張似乎緩解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他努力想擠出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磕磕巴巴地回應:“多……多謝……王……王姑涼……”
門外,李建成聽著這總算步入正軌(雖然依舊磕巴)的對話,長長舒了半口氣,對身旁的房玄齡用口型無聲地說:“有門兒!”
房玄齡捻著鬍鬚,微微點頭,眼中也滿是笑意。杜如晦則低聲道:“嶽部長至情至性,赤子之心,難得。”
這一刻,沒有什麼工業之父,蒸汽機之王。
門內,是一個緊張到語無倫次、卻在努力回應善意的普通男子;
門外,是一群比他本人還操心、趴在門上為他“遠端助威”的頂級兄弟。
只聽得一個溫婉大方的女聲響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尊敬:
“小女子久聞墨部長大名,今日得見,幸甚。部長髮明的蒸汽機車,真乃鬼斧神工,不知……原理為何?”
這問題一出,門外眾人都替老墨捏了把汗。這問題問得,既捧了老墨,又直接戳中了他的知識領域,但也可能讓他更緊張。
果然,老墨的聲音瞬間卡殼:“原……原理?呃……就係……鍋爐燒水,水變蒸汽,蒸汽推……推那個……活塞……”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急,顯然陷入了“我知道但我就是說不出來”的窘境。
門外的李建成急得直拍大腿,用氣聲對著門縫喊:
“笨啊!畫出來!你他娘不會畫出來嗎!”
彷彿這樣老墨就能聽見。
就在這時,另一個略顯活潑的女聲笑道:
“王姐姐,您這問題可把墨部長難住了。墨部長,不如跟我們說說,您當初是怎麼想到要做這個……會自己跑的車的?”
這個問題似乎稍微簡單點,門外眾人不由得再松半口氣。
怎麼想到造這個車?
對於老墨而言,太子的知遇之恩和那些奇思妙想,是他最熟悉也最願意談論的話題。
這讓他暫時忘記了緊張,眼神裡都煥發出一種專注的光彩。
“系太幾殿下給窩的啟花……太幾殿下很厲害的!他的老袋裡有好多好多神奇的當西……李們都冇知,前幾天……”
他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準備好好闡述一下太子殿下關於“電力”的新思路……
“噗——哈哈哈嗝!”
門外,以程咬金為首的一眾莽夫再也繃不住了!
聽著好好的相親大會硬生生變成了“太子英明神武表彰大會”,那憋了許久的笑聲如同黃河決堤,轟然爆發!
程咬金笑得直接捶打身旁尉遲恭的後背,整個人彎成了蝦米。
“別笑了!程咬金!你他娘……”
李建成又急又臊,慌忙去捂程咬金的嘴,其他人也亂作一團,試圖壓制這失控的場面。
就在這混亂的頂峰——
“吱呀”一聲,門,猛地從裡面被拉開了。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老墨站在門口,臉上那談論技術時的專注神采尚未完全褪去,但一雙眼睛已經如同最精密的遊標卡尺,瞬間就鎖定了門外這群姿態各異、表情僵住的北疆頂級官員。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最終,牢牢地釘在了正捂著程咬金嘴巴、身體還保持著扭曲姿勢的李建成身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李建成能從老墨的眼神裡,清晰地看到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殺意,赤裸裸、毫不掩飾、近乎實質的殺意!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們完了,蒸汽機下次實驗的鍋爐,就拿你們幾個的腦袋來頂。”
李建成的冷汗“唰”就下來了。
他猛地鬆開程咬金,站直身體,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諂媚的笑容,聲音乾澀地解釋道:
“墨……墨兒啊……那啥……接著聊,我們……我們只是路過……對!就是路過!看這邊風景挺好,聚眾……啊不,集體路過欣賞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對身後同樣石化的眾人使眼色。
“對對對!路過!”
“風景甚好,甚好!”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反應過來,連忙附和,一個個抬頭望天,假裝研究走廊橫樑的木質結構。
“那什麼……不打擾你了!你們繼續!繼續深入交流!我們……我們先滾了!”
李建成話都沒說利索,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招呼著這群在草原上可以呼風喚雨的大佬們。
下一秒,以太子殿下為首的北疆最高權力小團體,如同被狗攆的兔子,又像是炸了窩的麻雀,臊眉耷眼、連滾帶爬、互相推搡著,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只留下一陣倉皇的腳步聲和程咬金被拖走時發出的“嗚嗚”聲。
老墨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他默默地、緩緩地,關上了門。那“咔噠”一聲輕響,彷彿是他內心某種枷鎖被開啟的聲音。
約摸著過了大半個時辰,李建成辦公室的門被“哐當”一聲猛地推開。
正在伏案研究“草原那達慕”計劃的李建成嚇得一哆嗦,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老墨,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完了,興師問罪來了!
“老……老墨,你……你聽我跟你解釋……”
李建成“噌”地站起來,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語無倫次地開始甩鍋。
“是老程!是老程那個夯貨非……非要拉著我……我都說了我不看不看的……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是正派……”
他正結結巴巴地對著眼神複雜的老墨解釋,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噗嗤”輕笑,宛如銀鈴,帶著幾分羞澀與難掩的喜悅。
哎吆……臥槽?!
李建成的解釋戛然而止,大腦像是被蒸汽活塞猛衝了一下,瞬間宕機重啟。
他眼睛猛地瞪圓,臉上的惶恐和諂媚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這他孃的……老墨這是……拿下了?!
不僅拿下了,還他孃的把人都帶過來了?!
他猛地看向老墨,投過去一個極度震驚、狂喜、外加十萬個為什麼的詢問眼神。
老墨站在那兒,依舊是那副略顯拘謹的樣子,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緊張和侷促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甚至……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男人的靦腆與得意。
他迎著李建成的目光,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然後,非常肯定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轟!
李建成感覺自己的心情像是點著的鍋爐,壓力值和喜悅值瞬間爆表!
“好!!他孃的好!!!”
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硯臺都跳了跳。
隨即他像是才反應過來,對著老墨又是埋怨又是狂喜地吼道:
“老墨!你他孃的就讓人姑娘在外邊乾站著?!還不快把人請進來奉茶?!等著老子八抬大轎去請啊?!”
他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上散亂的檔案,試圖給即將到來的“貴客”騰出個像樣的地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老墨剛剛造出的石灰燈。
姑娘被老墨略顯笨拙地引了進來,像是護著什麼珍貴的精密儀器。李建成趕緊斂去臉上過分的狂喜,擺出太子該有的溫和儀態,目光自然地掃過——
嘖,老墨這木頭眼光倒是不賴。
鵝蛋般的娃娃臉,肌膚瑩潤,看起來格外顯小,像是誰家剛及笄的小妹。
個子不算高挑,卻恰到好處地站在老墨身側,正好到他肩膀往上一點的位置。
一身淡黃色的長裙素雅潔淨,襯得人愈發溫婉。只是那頭髮……似乎因之前的緊張或是匆忙,帶著些蓬鬆的微亂,反倒添了幾分不做作的生動。
“快坐……快坐!”
李建成熱情地招呼,親自挪開兩張椅子,眼神卻銳利得像在審查新式圖紙,瞬間捕捉到更多細節:姑娘行禮時姿態端莊,顯然是受過良好家教;目光與他對視一瞬便微垂下去,帶著恰當的羞澀,卻不怯懦;嘴角天然微微上揚,天生一副討喜的笑模樣。
好!是個知禮數、性子又柔順的!跟老墨這悶葫蘆正相配!
他心裡迅速給出評價,臉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老墨像個完成重大裝配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看著姑娘坐下,自己才挨著半邊椅子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李建成看他那副德性,心裡直樂,開口卻滿是關懷:“這位姑娘,如何稱呼?家中還有何人?今日倉促,若有招待不周,千萬海涵。”
姑娘微微欠身,聲音清脆,帶著點水鄉的調子,比門外那聲輕笑更顯柔美:“回太子殿下,小女子姓蘇,家父是國子監算學博士蘇文。家中還有一位兄長,在將作監任職。”
國子監算學博士的女兒?!
李建成眼睛一亮,心中大叫一聲“天作之合”!
這出身,既清貴知書,又與工格物之道沾邊!
難怪她能聽懂老墨那些“鍋爐活塞”,說不定還能幫他算算氣壓扭矩!老程他們找來的那些將門虎女或是勳貴千金,哪有這般契合!
他強壓住拍案叫絕的衝動,讚道:“蘇博士家的千金?好,好啊!書香門第,家學淵源!”
他意味深長地瞟了老墨一眼,那意思很明顯:你小子,撿到寶了!
老墨接收到訊號,那張緊張的臉上,終於後知後覺地、緩慢地綻放出一個巨大而有點傻氣的笑容,看著蘇姑娘,只知道一個勁兒地點頭。
蘇姑娘被他看得臉頰飛紅,羞澀地低下頭,手指輕輕絞著衣帶,那蓬鬆的髮髻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像春日裡一團柔軟的柳絮。
李建成看著這對一個傻笑、一個害羞的新晉“有情人”,心裡那塊關於老夥計終身大事的大石頭,總算“哐當”一聲,徹底落了地。
他孃的,這比蒸汽機車試跑成功還讓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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