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點明瞭關鍵:
“阿耶,您想過沒有?近期我們所產的所有這些鋼材,幾乎全部都用來製作鋼軌了,並未流入市場。”
“倘若……倘若我們停止鋪設鐵路,將如此海量、且價格低廉的鋼材投入市場,會發生什麼?”
李建成自問自答,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直接就能把現在所有做與鐵相關生意的人,全部摁死!因為他們的成本,會遠高於我們的售價!”
“這還不止,”他繼續描繪著更具顛覆性的圖景,“有了蒸汽機提供的巨大動力,我們可以用‘衝壓’的方式,像蓋章一樣,快速、批次地鍛造農具。這樣做出來的鋤頭、犁鏵,質量更高,成本更低,數量近乎無限!”
“所以,我們能賣得非常、非常便宜,便宜到尋常農戶都買得起,而且比他們自己找鐵匠打的要好得多,耐用得多。”
李建成看著父親和弟弟,最終給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結論:
“如此,不出一年,市面上除了我們出售的鐵器,就將再無別家。這,就叫做——壟斷!”
李建成說完這第一層,稍作停頓,看著父親和弟弟眼中尚未消散的震驚,繼續丟擲更深遠、也更驚人的謀劃:
“而這,也僅僅是最初步的壟斷。”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緩緩握緊,彷彿攥住了什麼無形之物。
“當那些原本的鐵礦主、鐵器商發現生意做不下去,他們手中的礦山、礦場就成了燙手山芋,必然要急於脫手。屆時,我們再以低價,將這些命脈資源,全部接手過來!”
“到那個時候——”
李建成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靜。
“一手握著天下絕大多數的鐵礦源頭,一手握著無人能敵的鐵器製造,背靠著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巨型高爐和蒸汽衝壓技術。從開採、到冶煉、到製作、到售賣,甚至是最終的市場定價權……”
他的拳頭徹底攥緊,骨節發白:
“這從上到下,一整條命脈,就將被我們徹徹底底、牢牢實實地,全攥在手裡!”
“這,才是最高階的壟斷!”
這縝密而霸道的佈局,讓李世民倒吸一口涼氣,他瞬間想到了更多:“如此一來,不僅民間,就連軍隊的兵器甲冑,也將完全依賴於……”
“沒錯!”
李建成直接肯定了他的想法。
“屆時,天下鐵器的流通,皆由我大唐朝廷掌控。我們可以用最低的價格讓農夫有最好的犁鏵,也可以用最堅硬的鋼鐵讓將士有最鋒利的橫刀!我們需要它是什麼價,它就是什麼價!我們需要它流向何處,它就流向何處!”
“這,已非簡單的商賈之爭,而是將國之重器,牢牢握於掌中!”
李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沉思,再到最終的明悟與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車窗前,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屬於他的萬里河山。
他彷彿看到了,在那一片片田野上,農夫們用著朝廷製造的、廉價而結實的鐵器辛勤耕作;在遙遠的邊關,將士們手持朝廷鍛造的、銳不可當的兵刃守護國門;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經濟的血脈、武備的根基,都按照朝廷的意志在有序地流淌、強化。
這,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但是鐵器,鹽亦是如此!”
李建成趁熱打鐵。“相同的辦法,相同的操作!曬鹽、煮鹽的技術我們可以改進,成本可以壓到最低!運輸、銷售的網路我們本來就是現成的!如果能讓鹽和鐵這兩樣百姓一日不可或缺之物,都實質上收歸國有專營,那我大唐的凝聚力、控制力,定然會高漲萬分!天下根基,將穩如泰山!”
“可是……大哥……”
李元吉撓著頭,臉上還是充滿了困惑。
“如果這樣的話,那些原本靠販鹽、打鐵為生的人,豈不是沒了營生?這……這不就是在與民爭利了嗎?”
他繞了半天,還是回到了這個最樸素也最表面的問題上。
李建成看著這個憨直的三弟,知道光講大道理沒用,他眼珠一轉,決定換個方式。
“三胡,你看,現在假設,阿耶代表的是朝廷,我代表的是那個唯利是圖、囤積居奇的壞鹽商,而你,就是那個需要買鹽做飯的普通老百姓。”
他對著李元吉伸出手,表情變得奸猾:
“老弟,買鹽嗎?現在我這兒鹽價,一百文一斤!愛買不買,就這個價!”
李元吉下意識地一捂口袋,臉皺了起來:“一百文?!這也太貴了!我……我買不起!”
李建成立刻轉向坐在主位上看戲的李淵,躬身道:“陛下!您看,這奸商無道,鹽價高企,民不聊生啊!您管不管?”
李淵立刻入戲,冷哼一聲,拂袖道:“哼!豈有此理!即刻開倉售鹽,定價……五文錢一斤!”
李建成馬上又變回奸商模樣,對著李元吉兩手一攤,一臉“絕望”:
“完了!老弟,朝廷賣五文一斤,我這一百文的鹽誰還要啊?我這生意做不下去了,破產了!嗚嗚嗚……”
但他隨即臉色一變,恢復正經,盯著李元吉問道:
“三胡,你現在告訴我,朝廷把鹽價從一百文打到五文,讓你能吃得起鹽,這是在跟‘你’這個‘民’爭利嗎?”
李元吉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是!這是幫我!”
“沒錯!”
李建成重重一拍他肩膀,“朝廷砸了我的飯碗,是在跟你爭利嗎?不!它是在給你造福!它是在跟‘我’這個盤剝百姓的‘豪民’爭利!”
“至於那些原本靠販鹽和打鐵為生的,自然可以加入我們,就比如咱們賣五文的鹽,四文批發給他們,但是規定他們鹽價最高不能超過六文,這樣的生意利潤雖然小,但是長遠,自然會有大把的人去做。”
“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們爭的,從來都是豪強之利,護的,才是百姓之生!”
“哦!!!我明白了!大哥!咱們這是在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啊!不對,是劫富濟……濟國濟民!”
“那為什麼糧食不能壟斷呢?!”
李元吉剛剛搞懂了鹽鐵壟斷的邏輯,立刻舉一反三,丟擲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嘖……你他孃的!”
李建成被他這“耿直”的一問差點噎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就給了李元吉後腦勺一個結實的大脖溜子。
“你想把所有的地都買到手裡?!”
李建成瞪著眼睛,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李元吉。
“你知道全大唐有多少畝地嗎?知道有多少戶種地的百姓嗎?”
他掰著手指頭,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給老三算賬:
“先不說買不買得起,就算朝廷有錢,能強行把天下所有的田地都收回來。然後呢?”
“然後朝廷就得去管著這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農戶!今天這家牛病了,明天那家地旱了,後天誰家偷懶了……你管得過來嗎?你得派多少官吏下去?這些官吏會不會欺上瞞下,盤剝百姓?到時候,朝廷就成了天下最大的地主,也是最招人恨的靶子!”
“這根本不是做生意,這是在自己身上綁了一座隨時會炸的山!”
他換了口氣,點出最核心的區別:
“鍊鐵、煮鹽,我們可以集中在幾個地方,用高爐、用新技術,派可靠的人盯著就行,容易管理,成本也能壓到最低。”
“可種地呢?地是分散在天南海北的!你沒辦法把全天下的農民都變成領工錢的工人,那樣朝廷根本負擔不起,也管理不了!”
“糧食,就得讓百姓自己種!朝廷要做的,不是去壟斷田地,而是像剛才說的,用壟斷鹽鐵賺來的錢,去興修水利,改良農具,培育好種子,穩定糧價,讓百姓能安心種地,自願多打糧食!”
“朝廷壟斷‘技術’和‘價格’,但不能、也不該去壟斷‘土地’和‘生產’!這才是關鍵!”
李建成最後總結道:
“所以,糧食不能,也不該壟斷。我們要讓利給農民,讓他們為自己種地,他們才有幹勁。朝廷的職責,是創造一個讓他們能種好地、賣好糧的環境,並在他們遇到困難時幫一把,而不是取代他們,成為所有人的‘爹’!那會累死自己,也會逼死天下人!”
李元吉揉著被打的後腦勺,雖然疼,但這次是徹底聽明白了,他嘟囔道:
“哦……原來當個好皇帝和好朝廷,這麼麻煩啊……不是啥都得抓在手裡才行……”
“總算是他孃的開竅了!”
“但是,土地的事還需要解決……”李建成話鋒一轉,將議題引向了更深的層次。
“長遠來看,國家,或者說朝廷,還是要把土地收歸國有……”
“可是……可是大哥。”
李元吉剛被敲打過的腦子又繞不過彎了。
“你剛才不是說土地不能收回嗎?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此‘收回’非彼‘收回’!”
李建成耐心解釋,他知道這是最關鍵、也最難理解的一步。
“我說的‘土地收歸國有’,意思是,從法理上明確,所有的土地,其最終所有權屬於大唐,屬於朝廷,屬於天下人!”
他具體闡述道:
“朝廷將這些土地‘分’給大家種,但他們擁有的只是‘耕種的權利’,是使用權,而不是土地本身。他們沒權利隨意處置這些地,尤其是不能私下買賣!”
“如果一戶人家確實因為變故,無法再耕種土地了,想要‘賣地’,可以,但只能按照朝廷定的規矩,賣給官家,由官府統一回購,再重新分配給其他需要土地的人。”
“這樣一來,就從根本上杜絕了豪強地主透過巧取豪奪,不斷兼併土地,導致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惡性迴圈!”
李世民聽到這裡,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巨大意義和阻力:“大哥,此策若行,可謂石破天驚!但這無異於斬斷天下世家豪強的根基,他們豈能坐以待斃?必將拼死反撲!”
“二郎所慮極是。”
李建成讚許地點點頭,他深知這其中的兇險,“所以,此事急不得,更不能一蹴而就。這個問題咱們回頭再細說,還是繼續說鐵路的事。”
他成功地將話題從敏感的土地問題拉回到了更具操作性的鐵路上來。
“想要修通遍佈整個大唐的鐵路網,不能只靠朝廷一家出力。我設想了兩種主要的合作方案,一種是‘包料不包工’ ,另一種是 ‘股份分成制’。”
他首先詳細解釋第一種方案:
“就比如我們要修一條從北疆到長安的鐵路。採用第一種‘包料不包工’。”
“我們可以讓那些有實力、有信譽的商幫或者地方大族來‘承包’某一段路的修建。他們負責招募工匠、民夫,組織施工,管理進度。”
“但是,所有核心的材料,比如鋼軌、連線件、乃至特定的枕木和碎石,都必須向我們朝廷設立的‘大唐鐵路總公司’購買。我們賣給他們的價格,會比市面上的普通鋼材價格低,以確保他們有利潤空間,但同樣也保證了我們官營工坊的利潤。”
“然後,我們跟他們簽訂契約,明確規定完工的時間和質量標準。工程完成後,由朝廷工部和我們發改委組成的聯合隊伍進行嚴格驗收。驗收合格後,除了支付他們約定的工程款外,還可以根據工程質量、進度等情況,給予他們一定的額外獎勵利潤。”
“這種方式,朝廷掌控了核心材料和最終驗收權,利用了民間的人力組織能力,能加快建設速度。”
他頓了頓,準備開始講解更具顛覆性的第二種方案。
李世民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插話道:“大哥,這第一種法子聽起來穩妥。但若是那些承包之人,為了追求利潤,偷工減料,或者虛報人工,中飽私囊,該如何防範?畢竟,鐵路關乎國脈,質量容不得半點馬虎。”
李建成點點頭:“二郎慮得是。所以驗收環節必須嚴格,懲罰措施也必須嚴厲,一旦發現質量問題,不僅要罰沒所有款項,還要追究其罪責,列入黑名單,永不再用。同時,我們也會派出專門的監理人員,分段巡視監督。”
“不過,這就要說到更能調動各方積極性,也能讓朝廷風險更小的第二種方案了——股份分成制。”
李建成此言一出,連一直在沉思的李淵都抬起了頭,顯露出濃厚的興趣。
“這個法子,跟我們當初打吐谷渾時,號召大家支援軍資、事後按比例分潤戰利品的思路差不多。”
李建成用一個眾人皆知的成功案例來類比,使其更易理解。
“具體來說,就是由朝廷官方,精確核算出修建某一條鐵路線路所需要的總花費。然後,將這個總花費‘拆’成很多份,公開向民間募集資金。”
“出錢的人,無論是世家、商賈,甚至是有點餘財的富戶,都可以根據出資的多少,獲得這條鐵路相應比例的‘股份’。”
他特別強調了權力的劃分:
“但是,他們只有分紅權,鐵路如何運營、定價、管理,決策權牢牢掌握在朝廷,也就是‘大唐鐵路總公司’手中。這叫‘權、利分離’,既能借助民力,又不失朝廷掌控。”
考慮到當下時代背景,他更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附加福利:
“我知道,如今的百姓商賈,對於‘出行’本身的需求並不算大,光靠‘未來坐火車’的預期,吸引力可能還不夠。”
“所以,我們可以給這些股東另一個實實在在的、眼前就能看到好處的福利!”
他手指敲著桌面,描繪出一幅動人的圖景:
“比如,我們可以在每趟客運列車上,專門空出幾節車廂,作為‘股東貨運車廂’,憑股權憑證,他們可以優先、優惠地使用這些車廂來運送自己的貨物!”
“甚至,在客運需求不密集的時段,我們可以直接開行‘貨物專列’,專門為這些股東服務!讓他們的貨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運量,往來於各地!”
“這樣一來,他們投資鐵路,就不僅僅是等待遙遠的分紅,而是能立刻享受到鐵路帶來的物流便利,節省大量的時間、人力和運輸成本,生意能做更大,錢能賺更快!這才是真正能讓他們搶著掏錢的關鍵!”
這個“股份+物流特權”的組合拳一出,車廂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李世民眼中異彩連連,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蘊含的巨大能量!
這不僅僅是集資修路,這是用一根名為“利益”的堅固繩索,將天下富戶的利益與朝廷的鐵路事業牢牢捆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
他們為了自己的分紅和貨運便利,會自發地維護鐵路,希望鐵路網路越建越廣!
李淵撫掌讚歎:“妙!妙啊!如此一來,朝廷未花一分現錢,卻能調動民間鉅萬資財,還能讓天下富賈與朝廷同心同德!大郎,你此法,可謂將人心、利弊算到了極致!”
李元吉也終於完全聽懂了這個他能理解的“好處”,興奮地嚷嚷:“對啊!誰出了錢,就能用火車拉貨,這多痛快!肯定好多人搶著幹!”
李建成看著被徹底說服的家人,總結道:
“所以,這兩種方案,可以並行。一些戰略要地、初期可能虧損的線路,我們用第一種‘包料’模式,朝廷主導。而那些連線繁華地帶、能看到明確盈利和物流前景的線路,我們就用第二種‘股份’模式,廣納天下財!”
“雙管齊下,何愁我大唐鐵路網不成?!”
至此,一套完整、立體且極具操作性的鐵路建設融資與運營管理模式,清晰地呈現在大唐的統治者面前。前路的一切迷霧彷彿都被驅散,剩下的,唯有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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