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鐵鏈還懸在半空，鎖環貼著牆，火星四濺，‘噼裡啪啦~’迸的到處都是。
空氣裡一股金屬燒焦的怪味兒，混著檔案室常年積壓的紙黴氣。
三酒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靈能眼鏡’的藍光一明一暗，照得牆上那些“時間血管”忽長忽短。
剛才的那句話，還在耳朵裡嗡嗡~
“有些債，不能查。”
......查？
他哪次不是邊催賬，邊查東西？
上個月，幫天機局清償一個夢魘貸。順手把借貸人三年前失蹤的貓也找回來了，人家硬塞給他兩包辣條，表示感謝。
這事兒，他記得特清楚。因為辣條過期了，厚著臉皮，退回去換了一張滿五減二的早餐券。
可今天，真的不一樣！
湮滅報告的邊角，撕了一道口子。
其實呢，他壓根沒打算拿這玩意兒，發什麼直播平臺。
「新滬怪談」那種地方，刷一條動態要五十靈點，才有機會推上首頁，並且只展示5分鐘。
現在，他連三十點都湊不齊。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故意碾碎了一塊鏽渣，發出幾聲脆響。
“你清了三百七十一人。”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多出來的八十七個，是不是都沒登記？是不是......名單外的‘處理品’？”
聽到這裡，老陳的機械手指，又發出那種細微的咬合聲。
林三酒盯著他面具縫隙裡露出的那隻右眼——渾濁，泛黃，眼角有道舊疤，此刻正微微顫著。
“確定了！眼前這傢伙，不是機器人。”
“而且怕了。”林三酒心裡，又咯噔一下。
他不怕狠人，就怕，怕事的。
這種人，下手最黑，他們總想把痕跡抹乾淨。
他猛地舉起報告，撕得更大些，紙片飄下去一半，落在鏽堆上。
“我現在就能拍下來，傳出去。”
“標題，我都想好了——《天機局內部清算名單曝光！第372號是誰？》底下再掛個二維碼，掃碼領‘認知湮滅者家屬補助金申請表’，你說有沒有人掃？”
‘嘩啦~’老陳的鐵鏈動了。
不是橫掃，是緩緩抬起，鏈尖指向他喉嚨。
“三酒，你不懂。”他說，“這不是名單，是封口令。”
“是嗎？我不需要懂。”林三酒冷笑，“我只想知道林小雨在不在上面。她在的話，我就得收這筆債；她不在，你也得給我個說法——憑什麼把我妹妹的名字從系統裡摳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間屋子的燈又滅了。
直接掐斷。
黑暗撲面而來，比上次更徹底。
林三酒的靈能眼鏡已經藍色畫面，視野一片雪花。
‘咚、咚、咚~’抬手就是三下，猛敲太陽穴。
螢幕閃了一下，重啟。
畫面卡頓，延遲半秒，勉強撐住。
藍光重新鋪開，照見天花板......
一條粗大的“時間血管”正從上方垂落，像根倒掛的腸子，裡面流動的人影穿著藍白校服，袖口繡著“新滬市第一實驗中學”。
妹妹失蹤那天穿的衣服。
林三酒呼吸一緊，腳底往前滑了半步。
血管內的影像突然抖了一下，人影側過臉，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但那角度，那頭髮扎的方式。
“小雨......？”
三酒伸手就要去摸。
“再往前一步，你的名字也會進冊子。”
老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還是那副調子，但這次帶著點疲憊。
林三酒沒回頭。
“我不怕上榜。”他說，“我只怕沒人記得，她欠我一句‘再見’。”
說完，他慢慢蹲下，手摸向錢包。
指尖碰到那張紙，歪歪扭扭寫著“別瘋，還有人等你收債”。
他本想拿出來看看，卻發現紙面有點溼，墨跡正在往外暈，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泡著。
心頭一緊，立刻抽手，把紙又塞回去。
這玩意，不能丟了！
是他錨定現實的最後一道保險。
上回在賭命的遊戲世界，他靠默唸這句話撐了七十二小時不睡，贏了二手資料線，拿回來，讓靈視好用了三天。
現在也得撐住強制重新整理義視覺。
畫面更穩了。
牆上的血管全活了，像通了電的蛇群，來回竄動。其中一條貼地爬行，經過老陳腳邊時，忽然劇烈抽搐，內部人形猛地抬頭，直勾勾“看”向林三酒。
林三酒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書架。一堆燒焦的檔案嘩啦掉下來，砸中肩膀。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他問老陳，聲音有點啞，“不是資料殘渣，是記憶反芻。你們清人，但他們不肯被消化。他們在等一個能聽見他們說話的催收員。”
老陳鐵鏈垂下，搭在地上，鏽屑簌簌掉落。
“你妹妹沒被登出。”他忽然說，“只是被標記為‘不可回收’。”
林三酒猛地轉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查不到。”
老陳抬起機械手，指了指自己面具，“我也只能看到編號。沒有名字，沒有照片，只有狀態列寫著——‘債務凍結，原因：未知汙染源’。”
“什麼意思？”
林三酒愣住了！
妹妹是汙染源？
這太荒唐了！
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合理。
小雨從來不說夢話，也不做噩夢，連看恐怖片，都面無表情。
那時候，他還笑她神經太粗。現在想來，哪有人天生不怕鬼？她是根本聽不見鬼說話。
「靜默之子」
這個詞突然蹦出來，他自己都嚇一跳。
沒有再追問，反而看了看手裡的報告。
影印件邊緣被撕開，露出內頁一行小字：“事故關聯人員：林三酒；處置建議：觀察期延長，禁止接觸高階靈熵事件。”
他‘嗤~’笑了一聲。
“你們早就盯上我了，是不是？從我媽死那天就開始了？她牆上畫的那個符號，你們也見過吧？”
老陳沒否認。
林三酒笑出聲：“所以你們讓我當催收員，不是因為我便宜好用，是因為我能靠近這些‘不可回收’的案子。我是你們的清道夫，順便幫你們試毒。”
老陳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從夾克內袋掏出一本冊子。
鏽紅色封皮，邊角捲曲，像是泡過水又曬乾。
他翻開一頁，手指劃過某行字，停住。
林三酒眯眼去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旁邊標註著日期、清算方式、結果。
有一列寫著“債務性質”，多數是“靈能透支”、“夢境抵押”，少數幾行寫著“存在擔保”、“記憶質押”。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行。
那一行沒有名字。
只有一串編號：X-0619
備註欄寫著：“靜默型汙染載體，關聯清除者編號L-378，建議長期監控。”
L-378，是他。
清除者的關聯目標。
林三酒喉嚨發乾。
“所以你們留著我，不是為了讓我幹活。”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為了看著我，別讓我找到她。”
老陳合上冊子，塞回口袋。
“你現在知道了！”他說，“也該走了。”
“走？”林三酒搖頭，“我沒收到任務結束通知。POS機也沒彈還款成功提示。只要債沒結清，我就還得待著。”
他抬起眼，直視老陳：“你是執法者，我是催收員。你清人，我收錢。咱們各幹各的。但有一條——誰也別攔我查自己的債。”
老陳的鐵鏈，靜靜躺在地上，像條死蛇。
林三酒沒再說話，轉身走向那條垂落的血管。
他伸出手，指尖離牆面還有兩釐米，血管突然劇烈收縮，內部人影猛地撲向玻璃般的屏障，嘴張到極限，像是在喊什麼。
他聽不見，但看見了口型。
是兩個字。
“哥......等......”
林三酒的手指僵在半空。
背後，老陳的聲音響起：“你再不走，下一秒你就不是催收員了。”
林三酒沒回頭。
慢慢收回手，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從錢包摸出一張皺巴巴的POS小票，背面空白。
這是用筆寫了個數字：
「378」
那是今天催回來的第一筆賬，也是他還能繼續往前走的理由。
把小票塞回錢包夾層，正要開口，頭頂的血管突然爆開一聲悶響。
藍光一閃。
人影消失了。
牆面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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