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三酒’的宣言,穿透凝固的琥珀。
一張催收單從他胸口生長而出。
紙面異常潔淨,唯有一行手寫字:
『閣下,請允許我們繼續記得彼此』
那字跡彷彿從皮膚深處滲出,墨色溼潤,似乎還未乾透。紙張貼著肋骨緩緩成形,邊緣泛起細密褶皺,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林三酒低頭凝視,喉頭不自覺地收緊。
未及深思,額頭突然傳來一陣溫熱。
那是一種奇異的、近乎熟悉的觸感:恍若童年時妹妹踮腳為他拭去汗珠的指尖,又似母親臨終前輕撫他眉心的溫柔。但這片刻的溫存轉瞬即逝,被金屬摩擦顱骨的刺耳聲響徹底撕裂。
那塊被他撕碎的銀灰面具竟開始蠕動。
碎片邊緣如金屬蟲群般咔噠拼合,自動貼回他臉上。這一次嵌得更緊,居然深深陷入皮肉,沿著顴骨與鼻樑縫合出細密接痕,宛如第二層骨骼正在生長。他抬手欲揭,手指卻在半空僵住。手臂像被無形繩索束縛,動彈不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神經傳來陣陣刺痛。
某種程式正在強行接管他的肢體控制權。
系統正在重寫——「林三酒」
瘋獸群消失,最後一道光點撞入胸膛。
隨著光點融入,林三酒突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電流竄過神經,似乎有程式在強行篡改他的基因程式碼。
催款單徹底成形,懸浮在面前微微發燙。
債權人欄浮現出一個“哥”字。第二個字只寫了一橫一豎——筆鋒稚嫩,正是小雨五歲時練字的模樣。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
‘小...’名字剛衝到舌尖,就被一陣劇痛截斷,彷彿有玻璃碴在喉管裡來回刮擦,靜默之子是絕對的禁忌。
他記得她總愛把“哥哥”的“哥”寫成歪斜的十字架,還堅持說那是“會走路的房子”。而今,那兩個熟悉的字只剩一個完整的“哥”,和一截殘缺的筆畫。林三酒凝視著那未完成的一豎,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遠處,炒飯香混著焦油味穿透紅霧。
那味道過於真實,真實得不似幻覺。
鍋鏟刮擦鍋底的聲響,米飯爆油的噼啪,甚至鐵勺磕碰瓷碗的清脆。這些聲音本不該出現在第七環帶·隔離區。這裡只有廢棄的寶鋼遺址、風蝕的廢墟、鏽蝕的管道,以及在資料裂縫中游蕩的瘋獸殘影。
焦爺從霧中走出,端著一碗濃湯。
碗沿帶著缺口,湯麵漂浮著幾點黑灰。
他在平臺邊緣停下腳步。
“喝一口,壓壓驚。”聲音低沉,帶著常年油煙薰染後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揚——這正是焦爺說話的習慣。林三酒深知,他每次勸慰瀕臨崩潰的同事時都會這樣說話,生怕對方猶豫,總要加上那個語氣詞才安心。
林三酒仔細審視焦爺。
眼角的皺紋,老花鏡,張姐圍裙上的“張記麵館”四個字——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
可那雙眼睛空的。
原本溫暖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膜,瞳孔深處既無焦點,也無情緒波動。如同一臺仍在運轉的老式投影儀,畫面依舊清晰,但怎麼看都不對勁。
林三酒猛地後退一步,腳跟踩在紙階邊緣,險些摔倒。
“……你是誰?”聲音乾澀,現在熟人真的不多了,那個可怕的念頭一閃就被掐滅,他不能出事。
“焦爺”沒有回答,只是將碗又往前遞了遞。
蒸汽裊裊上升,在紅霧中扭曲成絲線般的軌跡。林三酒盯著那碗湯,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這湯不該存在。
第七環帶·隔離區禁止明火,所有供能裝置都必須接入中央電網認證。張記麵館早在五年前就被查封,灶臺砸毀,煤氣罐回收,他五天前試圖改變時間線,最後得到的是『退相干』,連帶張記麵館的那條街都被抹去。而眼前這碗湯熱氣蒸騰,溫度穩定,湯底還能看見幾片漂浮的蔥花——這分明是剛出鍋不久的模樣。
要麼是幻覺,要麼是記憶的具象化。
他突然停住,直視著焦爺的臉。
“但我記不得……你煮過什麼給我吃。”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們曾在同一張桌子旁吃了上千頓飯。冬天要加蛋,夏天換冰鎮酸梅湯,暴雨夜總點一份辣醬拌麵。他知道焦爺左手使勺,右手切菜;知道他討厭顧客說“隨便”,因為“隨便”意味著對食物的不尊重;知道他每年清明都要關店一天,去城西公墓燒紙錢,說是祭奠亡妻。
可現在,他竟無法回答這個最簡單的問題。
他閉眼三秒,再度睜開。
“張記麵館,八塊錢清湯麵,泡三分鐘。”他語速極快,一字一頓,“鐵盆邊上有道鏽痕,形狀像月亮。”
他頓了頓,“可我不認識你。”
話音落下,四周陷入死寂。紅霧流動的速度似乎減緩了,連遠處隧道口的電驢儀表盤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系統不會憑空生成小雨的字跡。除非他曾經把那段記憶,籤作了信用契約的抵押品。
系統不會憑空生成小雨五歲時的筆跡,除非那段記憶曾被正式質押、歸檔、編號入庫。而全城只有一個地方會幹這種事:臨港金融中心B座的“原始契約層”。
那裡存著每個人自願抵押給信用體系的最初記憶——出生證明、第一聲呼喚、手寫簽名……包括妹妹把“哥哥”寫成歪斜十字架的那個下午。
若他不去取回,那截未完成的一豎,就永遠只是系統裡的一個壞字元。
而“林三酒”,也將徹底淪為催收流程中的臨時變數。
胸口催款單突然發燙。
面具開始隨著他的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彷彿有異物鑽入肺腑。
系統語音直接刺入腦海:
『身份覆蓋許可權已升級』
視野中浮現一個紅色警告框,待確認後,漸顯動畫浮現:
「代價提示:關係性記憶流失加速,預計每小時丟失一段人際關聯。」
林三酒望向穿過資料裂縫滲出的血色霧靄,背脊滲出冷汗——電驢停在穿行隧道口,儀表盤亮著:電量78%,這跟記憶不符,車把手上新添的銀色劃痕還泛著金屬光澤,也跟幾個小時前不一致。
膝蓋傳來舊傷的隱痛,林三酒還記得那人叫陳默,是個程式設計師,楓林路17號,上門數次無果,昨天發現死在家裡;記得去年陳默被捕時緊抱一臺破舊主機瘋子一般嘶吼:“那是我女兒的資料魂!”
可現在,事記得,人臉卻模糊了。
林三酒沒有再去觸碰面具。
任由它貼著,撕過了,反而貼的更緊。
這副面具,是他目前唯一能證明“林三酒”這個身份存在的憑證。哪怕它是偽造的、植入的、強加於他的外殼,他也只能戴著它繼續前行。
走向電驢,他經過焦爺身邊時腳步未停。
焦爺的瞳孔裡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兩團灰濛濛的霧氣在眼眶深處打轉。 老爺子仍舉著那碗湯,沒有放下,也沒有收回。湯麵的熱氣已經凝結成水珠,順著碗沿滑落,滴入塵土,發出極輕的“嗤”聲。
林三酒離開巴別塔的那個債務平臺,翻身上車,坐墊溼漉漉的透著涼意。
掏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
『導航目的地:臨港金融中心B座』
那裡是“清算中心”的入口之一,也是全國最大的信用仲裁樞紐。據說:地下七層封存著所有人的“原始契約”,包括出生啼哭的聲紋與第一次說“愛”的心跳波形。
所有超限債務案件最終都會流向此地。林三酒在那裡簽下三百二十七份強制履約協議,也曾親眼目睹一個人因信用歸零而在大廳中央化作灰燼飄散。
按下啟動……電機發出嗡鳴。
風未起,紅霧未散。
他依然站在第七環帶·隔離區,面具已然重生,記憶正在剝落,唯有執念未曾熄滅。
前方隧道幽深,兩側牆壁佈滿廢棄的廣告投影,閃爍著支離破碎的標語:“信用即生命”“遺忘即違約”“你還記得嗎?”最後一個字反覆跳動,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哀求。
林三酒握緊車把。
下一程,已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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