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驢的電機仍在嗡鳴，林三酒緊握車把的手指紋絲不動。面具已與面部肌膚完全融合，金屬邊緣深深嵌入顴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細密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鐵絲在鼻腔內壁刮擦。
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三百米。
他低頭看向胸口，催款單緊貼皮膚微微起伏。債權人欄的“哥”字依舊清晰，第二筆卻只寫了一橫一豎。他凝視著那截斷裂的筆畫，開始低聲默唸：“小雨五歲那年寫字歪，把寫成十字架，說這是會走路的房子。”
語速緩慢，字字清晰。
每重複一遍，混沌的思緒就清明一分。
隧道出口的風裹挾著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前方就是臨港金融中心B座的地下入口，兩扇合金門無聲滑開。守衛佇立在閘機後方，手中的掃描器泛著冷光。
林三酒將臉對準識別區。
聲響起，系統介面彈出虛擬工牌：姓名·林九，職位·區域主管，許可權等級S3
守衛頷首放行。
踏進內部的瞬間，防靜電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走廊兩側的透明玻璃牆後，穿著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端坐在工位前，敲擊鍵盤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流水線上復刻的零件。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抬頭。
空氣中瀰漫著經過精密過濾的潔淨感，連呼吸聲都被標準化。
他走向電梯，按下B5鍵。金屬門閉合時，倒映出他戴著面具的身影——冷光在銀灰表面流動，雙眼深藏在陰影之中。
電梯平穩下降。
B5層門開啟，一條長廊延伸向前。牆壁上噴塗著鮮紅標語：效率即生命，情感即漏洞。
他循著通道前行，在拐角處的終端屏前駐足佯裝檢視資料，左手悄然抬起，在太陽穴上輕敲三下。
左眼驟然震顫，銀霧開始強制啟動。
視野中閃過幾行亂碼，隨即恢復正常。他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圓形裝置正在旋轉，紅點規律閃爍。
認知掃描器。
待裝置轉向另一側，他才邁步離開。
東翼大廳位於走廊盡頭。敞開的門扉內傳來低沉的誦讀聲。
他悄聲靠近，倚在門框邊向內望去。
二十餘個灰色身影列成方陣，面向講臺。臺上的培訓員手持平板，聲音平穩無波：今日新人編錄完成。編號LX-9，崗位分配至清算組。
胸口突然傳來灼熱感。
催款單在微微震動。
他低頭看去，紙面浮現新的字跡：你也在名單上。
他維持著靜止的姿態，屏住呼吸。
講臺側的通道通向操作間。他繞行至觀察窗前，只見房間中央安置著金屬座椅，一人被束縛其上，頭部連線七根資料線，耳中塞著耳機。播放的錄音是孩童清脆的嗓音：媽媽說要勇敢……爸爸說不能哭……
最初，座椅上的人還在抽泣，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五分鐘後，淚水止住。
十分鐘後，眼神失去焦點。
十五分鐘後，他站起身，接過檔案平板無波地宣讀：債務人王強，逾期187天，信用歸零，執行清除程式。本人確認無誤，申請立即執行。
聲線平直如機械合成。
培訓員點頭，在平板上勾選確認。
又一人被帶入房間，坐上金屬椅。
流程重複開始。
林三酒站在觀察窗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清楚這些人的來歷——或許是難以承受壓力的催收員，或許是逾期過久的債務人，又或許只是被系統判定為情感冗餘的普通人。
如今，他們都成了傀儡。
他輕觸胸口的催款單，紙張仍在發燙。
轉身離開操作間，沿著通道繼續前行。監控室門前無人值守，他推門而入，兩名值班員正專注於螢幕畫面。
他佯裝巡查，在後排位置坐下。主螢幕正在直播大廳景象，數百名傀儡列隊齊誦：
債務即真理，逾期即湮滅。
聲量不高，卻整齊得令人窒息。
誦經般的聲音迴圈不止。
林三酒凝視著螢幕，喉頭髮緊。這些人曾擁有家庭，品嚐過熱騰騰的飯菜，記得那些善待過他們的人。如今他們遺忘了一切，也不再需要記憶。他們的使命唯有一個：清收債務，淨化系統，提升效率。
焦爺的面容忽然浮現在腦海。
那個總唸叨泡麵要泡三分鐘才入味的老人。
他努力回憶焦爺的笑容，卻發現記憶中的影像已然模糊。只記得那碗熱氣蒸騰的濃湯，記得穿越紅霧的炒飯香氣，記得遞來湯碗時那雙沾著油汙的手。
可那雙手的具體模樣？
他想不起來了。
他再次開始默唸：小雨五歲那年寫字歪，把寫成十字架，說這是會走路的房子。
一遍，兩遍，三遍。
依靠這句話，他將即將渙散的意識重新聚攏。
監控室的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主螢幕閃過系統通知：情感剝離模組執行正常，第13批次已啟用。備用單元準備就緒。
林三酒死死盯著那行字。
他明白備用單元的含義。
也清楚LX-9不是隨機編號。
從他戴上銀灰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已步入這個精心設計的流程。撕下面具失敗，記憶持續流失，親人逐漸模糊——一切都是既定步驟。系統不需要他的反抗，只需要他走到這裡。
自願坐上那張金屬椅。
成為下一個。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值班員沒有阻攔。
走出監控室，沿原路返回。經過東翼大廳時，傀儡們仍在齊聲誦讀，每個動作都精準同步，連眨眼頻率都完全一致。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電梯。
按下B1鍵。
電梯上升。
門開時，停車場映入眼簾。他的電驢仍停在原處，車燈微弱地閃爍著。
他走向電驢，跨坐而上。
手機螢幕自動亮起，導航更新目的地：原始契約層，地下七層。
他深知那裡封存著什麼……
每個人最初的啼哭，第一次呼喚父母，初次書寫自己姓名。還有小雨五歲時寫下的那個歪斜的字。所有被抵押的記憶，都沉睡在下方。
林三酒握緊車把，面具緊密貼合著臉龐，紋絲不動。催款單在胸口起伏，如同不肯停歇的心跳。
按下啟動鍵。
電機發出沉悶的嗡鳴。
車頭燈亮起，照亮前方通道。
通道盡頭，一扇厚重的合金門巍然矗立，門上鐫刻著三個大字：
『清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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